三日后,颜府府内宴席如期举行。庭院中摆满各色花卉,牡丹、芍药、海棠开得正盛,京中相熟的世家闺秀陆续到访,柳嫣然、沈明月也早早前来。颜如霜精心打扮,身着艳丽衣裙,妆容精致,眼底却藏着阴狠的算计。
她按照计划,特意安排颜如玉坐在风口处,又让人在颜如玉的茶盏里加入少量让人发痒的药粉,只等颜如玉当众失态,颜面尽失。
青黛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趁人不备,悄悄将两人的茶盏调换。
宾客落座,颜如霜端起茶盏,笑意盈盈:“今日多谢各位姐姐妹妹前来,我敬大家一杯。”
说罢,她仰头饮下茶水。不过片刻,她的脖颈、手背开始泛起红疹,奇痒难忍,她忍不住伸手抓挠,妆容花乱,仪态尽失。
在场闺秀纷纷惊呼,面露诧异。颜如霜又惊又怒,痒得浑身发抖,尖叫道:“是谁害我!是谁在我茶里动了手脚!”
王姨娘匆匆赶来,见女儿这般模样,又惊又急:“快请大夫!快!”
场面一片混乱,原本精心筹备的赏花宴,彻底变成一场闹剧。颜如玉端坐原位,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嫣然凑近她,低声道:“如玉妹妹,这……”颜如玉浅笑道:“许是二小姐近日心绪不宁,沾染了湿热,引发疹子,等大夫来看过便好。”
柳嫣然何等聪慧,立刻明白其中缘由,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颜如霜的自作自受,暗自摇头。
大夫很快赶来,诊脉后躬身道:“回将军、姨娘,二小姐是接触了致敏之物,又饮了刺激性的药草,才会引发红疹,并无大碍,开几副止痒汤药即可。”
这话变相坐实了有人动手脚,却没有明指是谁。颜彦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端坐如常的颜如玉,语气公□□中宴饮闹出这般事端,查!若是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一律重罚。如霜身体不适,立刻回院休养。”
王姨娘又气又急,却找不到证据指证颜如玉,只能扶着抓挠不止的颜如霜,狼狈离去。
宾客们见宴饮彻底乱套,纷纷起身告辞,临走时看向颜如霜院落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沈明月走到颜如玉身边,低声道:“妹妹好手段,不动声色就让她自食恶果。只是经此一事,她和王姨娘,定会更加记恨你。”
颜如玉淡淡颔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先步步紧逼,我不过自保而已。”
待宾客散尽,颜彦将颜如玉叫到正厅,神色严肃:“今日之事,虽无证据指向你,但我知道,必定与你有关。如霜自作自受,我不护短,但你身为嫡姐,屡次让她当众出丑,终究有损颜府体面。”
颜如玉屈膝行礼:“父亲,女儿从未主动生事,只是她一次次设计陷害,女儿不得不反击。若女儿一味退让,今日失态被人耻笑的,就是我。父亲一向公正,想必能理解女儿的处境。”
颜彦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行事,多顾全府中颜面,不可再这般锋芒毕露。”“女儿谨记。” 颜如玉应声。
凝香苑内,青黛兴奋道:“小姐,二小姐现在还在院里哭嚎,红疹消不下去,大夫说至少要休养半月才能见人,这半个月,她再也没法出来算计小姐了。”
颜如玉坐在窗前,看着院外的落花,没有说话。
皇宫御书房,皇帝把玩着手中玉佩,看向站在下方的苏璟,语气随意:“颜府今日的宴席,闹出不小的笑话。颜家那个庶女,倒是自作自受。”
苏璟淡淡道:“闺阁内宅之争,寻常事而已。”
皇帝笑了笑:“你倒是看得淡。朕听说,镇国公世子沈辞,对颜家嫡女颜如玉情根深种,频频上门拜访。沈家和颜家若是联姻,对你我都不是好事。你身为宗室,应当从中调和,莫让武将与勋贵走得太近。”
苏璟垂首:“臣遵旨,会多加留意。”
“下去吧。对了,朕三月三在宫中大摆春日宴,你小子别迟到了。”
苏璟躬身退下,玄色朝服的下摆擦过御书房冰凉的金砖,无声无息。走出殿门,正午的日光透过宫檐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冷冽气息。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交错,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暗藏的私语。
亲随墨影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主子。”苏璟没有应声,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宫门外的马车走去。墨影紧随其后,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留意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直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苏璟才缓缓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御书房内皇帝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沈家和颜家若是联姻,对你我都不是好事”“莫让武将与勋贵走得太近”。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皇帝终究是怕了,怕镇国公手握京畿兵权,再与镇守北疆的颜彦联姻,形成武将与勋贵勾结的势力,威胁到他的皇权。而让自己从中调和,不过是想借他宗室的身份,既拆散这桩可能的婚事,又不至于落下打压武将的话柄,可谓打得一手好算盘。
“主子,” 墨影掀开车帘一角,低声禀报,“方才属下打探到,镇国公府昨日已派人前往颜府,似是有意提及世子与颜小姐的婚事,只是颜将军以‘儿女婚事尚早,需再斟酌’为由,暂时婉拒了。”
苏璟睁开眼,眸色深邃如寒潭,声音低沉而平静:“颜彦倒是精明,既不得罪镇国公,又不轻易许诺婚事,果然是常年统兵的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那主子接下来,要按陛下的吩咐,从中调和吗?” 墨影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 他清楚,自家主子向来不愿做皇帝的棋子,更不愿掺和这些闺阁婚事与朝堂制衡的闹剧。
苏璟指尖轻叩马车的木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节奏缓慢,像是在权衡利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调和不必刻意,暗中留意便是。不必主动出手拆散,也不必任由这桩婚事顺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车壁上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图上,继续道:“沈辞倾心颜如玉,是真心也好,是镇国公为了拉拢颜彦的手段也罢,暂且不论。颜如玉这女子,心智不浅,绝非会轻易被儿女情长左右的人,她未必会应下这桩婚事。”
“再者,” 他声音微冷,“皇帝想借我的手制衡沈、颜两家,我偏不如他意。就让这婚事顺其自然,看颜彦如何抉择,看颜如玉如何应对,也看看,镇国公府到底有几分耐心。”
墨影恍然大悟,躬身应道:“属下明白。那属下接下来,重点盯紧颜府与镇国公府的往来,一旦有婚事相关的动静,立刻向主子禀报。”“嗯,” 苏璟颔首,又补充道,“另外,再查查颜如玉近日的动向,尤其是她与静心斋的联系,还有她是否再与苏太傅的旧部有接触。”“属下遵旨。”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辘轳声。车内一片寂静,苏璟靠在软榻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牡丹花丛下颜如玉的身影 —— 那日她身着素色衣裙,面对栽赃却从容不迫,四目相对时,眼底没有谄媚,没有怯懦,只有平静的坦荡与藏不住的锋芒。
他忽然想起墨影此前的禀报,说颜如玉在静心斋拿到了苏老夫人留下的线索,似在探寻前太傅旧案的隐情。这个女子,明明只是颜府的嫡女,却偏偏卷入了朝堂旧案与皇权制衡的漩涡中,她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另有目的?
“主子,” 墨影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颜府那边传来消息,颜二小姐因赏花宴上的红疹,还在院内休养,王姨娘近日频频出入各世家府邸,似是在四处散播谣言,说颜小姐心思歹毒,故意设计陷害庶妹。”
苏璟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王姨娘倒是不长记性,颜彦最是看重府中体面与公正,她这般四处散播谣言,抹黑颜府嫡女,无疑是自寻死路。”“那属下要不要出手,压下这些谣言?” 墨影问道。苏璟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颜如玉若是连这点谣言都应付不了,也配不上我之前对她的判断。让她自己处理,也好看看她的手段。”
马车行至魏王府门前,早已有人等候在府外。苏璟下车,径直走入府中,穿过回廊,来到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洁,案上摆满了卷宗,墙上悬挂着他父王的画像,画像上的男子,眉眼与苏璟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和。
他走到画像前,驻足凝视,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楚与恨意。父王当年被皇帝暗害,对外谎称病逝,他隐忍多年,步步为营,只为查明真相,为父报仇。如今皇帝又想借他之手,制衡沈、颜两家,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主子,” 墨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案上,“颜小姐那边,已经派人去各世家府邸澄清谣言,还请柳小姐与李小姐出面作证,证明赏花宴上的事,是颜二小姐自作自受,与颜小姐无关。如今京中世家,大多已经知晓真相,反倒对颜二小姐越发鄙夷了。”
苏璟拿起茶杯,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眸色平静:“果然没让我失望。她懂得借势,懂得用证人与真相反击谣言,而非一味辩解,这份心智,确实难得。”他喝了一口热茶,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对了,” 他忽然开口,“陛下有意将吏部尚书之女指婚给我的事,后续还有动静吗?”
“回主子,” 墨影躬身道,“吏部尚书近日频频入宫,似是在催促陛下尽快下旨,只是陛下因沈、颜两家的婚事,暂时无暇顾及此事,此事便搁置下来了。”
苏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搁置也好,正好省得我再费心思推脱。你继续盯着,若是陛下再提指婚之事,立刻禀报,我自有应对之法。”“属下明白。”
墨影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苏璟一人。他坐在案前,拿起案上关于颜如玉的卷宗,缓缓翻开。卷宗上,详细记录着她从北疆回京后的一言一行,从赏花宴自证清白,到布帛之争反击颜如霜,再到赏花宴上让颜如霜自食恶果,每一件事,都透着她的冷静与聪慧。
他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 “颜如玉” 三个字,眸色复杂。这个女子,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看似微小,却在京城的棋局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或许会成为自己复仇路上的阻碍,或许,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
颜府,凝香苑内一片清净。青黛正拿着一封书信,快步走进内堂,脸上带着欣喜的神色:“小姐,好消息!柳小姐和沈小姐已经帮咱们澄清了谣言,京中各大世家都知道,是二小姐自己算计不成反受其害,现在没人再相信王姨娘的胡言乱语了,反倒有不少人夸赞小姐聪慧,能从容应对算计呢!”
颜如玉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诗词集,闻言抬眸,淡淡一笑:“辛苦柳姐姐和李姐姐了,你稍后备一份薄礼,送到柳府和镇国公府,替我道谢。”“奴婢明白,这就去准备!” 青黛连忙应下,转身离开。
待青黛离去,颜如玉放下手中的诗词集,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地上,铺成一片浅粉的花毯。
她并非有意要拉拢沈辞,只是清楚,王姨娘与颜如霜绝不会就此罢休,有镇国公府这层关系在,至少能在京中多一份助力。更何况,沈辞的倾心,本就是反击颜如霜最锋利的武器,她没有理由不用。
只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苏璟的身影 —— 那个身着玄色锦袍,神色冷峻,眼底藏着深不可测心思的魏王殿下。他近日频频入宫,又暗中留意自己的动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