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临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翻书。
教室里的吊扇终于关了,窗外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纸页微微卷边。
沈逐青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侧头看着窗外的雨。
她没在发呆,她在听亦晴和俞亦云说话。
两个人的座位隔了一条过道,但说话的音量完全没有“隔了一条过道”该有的距离感。
俞亦云的声音大一些,亦晴的声音小一些,混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溪流,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周末干嘛了?”俞亦云问。
“写作业。”亦晴说。
“然后呢?”
“睡觉。”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就是睡觉。”
俞亦云笑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很低,像大提琴的一个音。
亦晴也跟着笑,笑的时候头往后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校服领口微微敞开。
沈逐青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听她们的对话。
她就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听也没人会说什么。
但她总觉得,那些话不是给她听的。
亦晴和俞亦云说话的语气,和跟她说话时不一样——跟俞亦云说话时更放松,更放肆,像在自己家里穿着睡衣走来走去;跟她说话时,像穿着校服,虽然随意,但总归是“在外面”。
沈逐青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盖住了很多声音。
中午放学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走了。
沈逐青今天没人接,她妈临时加班,让她在学校门口等一会儿。
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等一会儿,马上到”,发了十五分钟了。
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天。
雨已经停了,但云还很厚,灰白色的,压在头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
操场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暗沉沉的,偶尔有风过,水面皱一下,天也跟着碎一下。
“沈逐青?”
她转过头。
亦晴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校服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小臂。
她的短发被雨后的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个没梳头的鸟窝。
“你怎么还没走?”亦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等我妈。”
“哦。”亦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在她旁边坐下了。
不是“我能坐这儿吗”,不是客气地隔开一段距离——就是坐下了,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沈逐青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你呢?”她问,“怎么还没走?”
“我也等我妈。”亦晴说,“她说堵车了,让我等会儿。”
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凉意。
沈逐青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在领口里。
亦晴还穿着短袖,胳膊上有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没说什么,也没缩。
“你不冷吗?”沈逐青问。
“还好。”亦晴说,然后用手指搓了搓手臂,“……有一点。”
沈逐青想说你为什么不穿外套,但她没说。
她低下头,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半,犹豫了一下,又拉回去了。
不是不想给。
是不敢。
她怕亦晴说“不用了”。
她怕自己递出去的东西被拒绝。
亦晴没注意到她的犹豫,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周末干什么了?”亦晴突然问。
沈逐青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亦晴刚才问过俞亦云,现在又来问她。
“写作业。”她说。
“然后呢?”
“……睡觉。”
亦晴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
“你跟俞亦云说的一模一样。”
沈逐青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你和她很像”,还是“你们都很无聊”。
她没问。
“我昨天看了个电影,”亦晴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特别好看,哭死我了。”
“什么电影?”
“不记得名字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哭死我了。”
沈逐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亦晴看到她笑,自己也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她说,“你应该多笑笑。”
沈逐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定格了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说“谢谢”太奇怪,说“你也是”太刻意,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很没礼貌。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话好多。”
亦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骂我。”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我跟你说,”亦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俞亦云和纪子允,你知道吧?”
沈逐青点头。
“她们俩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小红书私信都不回我。”亦晴把手机屏幕亮给沈逐青看,上面是聊天界面,绿色的是她发的,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刺眼地戳在最后一条消息下面。
“我发了三条,一条都没回。”亦晴的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困惑,“所以现在你是我深交的朋友了。”
沈逐青愣住了。
“深交的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她想问“真的吗”,想问“那她们呢”,想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亦晴看了她一眼,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这个人,”亦晴说,“话真的好少。”
沈逐青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是话少。
她只是怕说多了,会被听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后来她妈来了。
沈逐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亦晴说“我先走了”。
亦晴冲她摆了摆手,嘴里还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根棒棒糖,白棍子在嘴角晃了晃。
“明天见。”亦晴说,含混不清的。
“明天见。”
沈逐青转身走向母亲的车。
她上车的时候,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同学?新认识的?”
“嗯。”沈逐青系上安全带。
“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语文全班第一。”
“多跟人家学学。”她妈说完,发动了车子。
沈逐青没说话。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雨后的天还没放晴,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了光,像是有人用指头在灰蒙蒙的布上戳了一个洞。
她想起亦晴说的“深交的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糖,没舍得咽下去,也没舍得吐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颗糖的甜味,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另一种味道。
那天晚上,沈逐青翻开枕头底下的本子。
她在第一页写了日期:10月15日。
然后在下面写:“她说我是她深交的朋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有些年轻人搞不清楚状况”——当时她没在意,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突然冒出来了。
像一根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就是扎在那里。
沈逐青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条银色的丝线,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把脸转向那道光。
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的日子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