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长夜将尽。
一抹曙光自东方悄然升起,渐次漫过层峦,洒满山林。
水面微微摇曳,一片浮光跃金,一声高昂的鸟啼突然划破夜空,将沉寂一夜的敖岸山乍然唤醒。
令狐渊缓缓睁开了眼。
世界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现下是何时辰,只听虫鸣阵阵。
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目倏尔睁大,猛地坐起,大声唤道:“叶青羽!”
惊起林中雀鸟阵阵,却唯独听不见她的回应。
心中泛起一阵莫大的恐慌。令狐渊颤抖着伸出手,四处摸索,终于,他摸到了她的衣角,而后是她冰凉的手。
他捉住了她的腕骨,摸到了微弱的脉搏。
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去,令狐渊心中一涩,眼中的热意抑制不住地涌出。
他缓缓抚上她的脸,将脸上的碎发轻轻拂开,轻声呢喃了句:“傻瓜……”
青羽坠入了可怖的梦魇。
梦里的她先是置身于一片火海,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血光漫天,望眼是满山遍野的残肢断臂。
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手中倒提着长剑,鲜血染红了剑锋,一滴一滴地落到已经焦黑的地面上,嘶嘶地升腾起一片血雾。
恍惚间,她的面容一变,成了个满身阴煞气的男子。
那男子锦服玄袍,长发披散,桀骜不驯。脸上几道红痕,眼中血光跃动,唇边带着一抹无所顾忌的张狂笑意。
忽而,画面一转,她来到了踽踽荒野,天地白茫茫一片,高大的冰川,辽阔的远山,还有绵延到世界尽头的莽莽雪地。
那个玄服男子躺倒在雪地上,鲜血如漫开的花流淌开去。
他手中握着剑,唇边含了丝笑,双目微睁,悄然化作一抹雾气,消散于天地间……
身体上的剧痛将青羽拉拽回现实。
她闷哼一声,终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令狐渊温柔似水的眼眸,他正将她拢在怀中,一手揽在她腰间,一手正源源不断地为她渡入灵力。
“令狐渊……”声音一出,喑哑滞涩。
她稍微动了动,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牙关咬紧,额上起了一层冷汗。
“别动。”他声音低柔,“我先为你疗伤。”
青羽温顺地点了点头。
灵力仿若水流,一缕缕从伤口浸入,继而流遍四肢百骸。
青羽的气息渐稳,伤口上的痛也在慢慢变淡,苍白的面色渐渐变得有了丝血色。
令狐渊感觉到她冰凉的身体在变热,但相反的是,他的面色却迅速变得灰败,心脉之上的裂口逐渐扩大,突然一阵剧痛从心口漫上全身。
他立时痛得四肢痉挛,后背一弓,手狠狠抓住胸口,额上豆大的冷汗涔涔滚落。
青羽心中一惊,反手抓住他的臂膀,触手一片粘腻湿冷:“你怎么了!?”
待那股针扎似的痛渐渐消散,令狐渊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我好多了,你莫再耗费自己的灵力了。”青羽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养伤之事,来日方长。”
令狐渊微笑颔首,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先出去。”
话音方落,他却犯了难——自己目不视物,怎么辨路下山?
就算御剑飞行,他也看不到方向。
青羽见他踯躅,一瞬间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只见树木葱茏互相纠缠,严丝合缝彷佛一堵高墙环绕,指尖洇出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果见其不能穿透。
“这里的神迹虽然已经消失,但周围还设有阵法。我们先破了阵出去,然后我来御剑。”青羽说道。
一股自责、内疚,以及无能为力之感深深地碾过令狐渊心头。
他强压住这些纷杂的情绪,装作毫无异状地轻轻点头。
阵法不难,很快就被解开,一阵窸窣声响,树木应声退开。
令狐渊听着青羽的指引,抱着她缓缓走出,却突闻她一声惊呼。
令狐渊变色骤变:“怎么了?”
“诸葛川……”青羽倒吸了口凉气,“他死了!”
死状极其可怖,尸体像被吸干了一样干瘪,面皮完好,眼中有两个小孔,两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从其中流出,直滑向两颊。
很像当初诸葛峰的死状。
凶手应当不是一灵长老,若是他,断不会放过自己和令狐渊。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到底是谁,躲在暗处搅动风雨?
青羽定定地望着诸葛川。
对于他的死,她并未感到大快人心。
他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癫狂、愤恨、不惜一切代价,却终究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玩弄于鼓掌。
青羽觉得唏嘘,还有一种诡异的恐怖。
“走吧。”她重重叹了口气。
杜若镇,财来客栈。
苏三儿心情颇好,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双腿悬空一晃一晃的。
突然,他一抬眼,赫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漂亮公子!”他眼睛一亮,“咻”的自凳上一跃而下,朝着令狐渊跑了过来。
“你们回来啦?”嘴里却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大白天的搂搂抱抱也不嫌害臊,让我这个中年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芳龄”二百,自觉见多识广,经验老道,却不愿说自己年纪大,拿乔的时候便老气横秋地称自己为中年人。
苏三儿来到两人面前,眼睛往别处乱瞟,却终是忍不住好奇瞧了一眼。
恰逢这时,青羽正从令狐渊胸前抬起头来。
苏三儿这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姑娘受伤了?”
“掌柜的,烦请给间客房,”令狐渊低声道,“她需要静养。”
“好好好!”苏三儿连连应声,立即领着他们上楼。
他一边开锁,一边问:“怎么弄成了这样?那个鬼首领干的是不是?”
令狐渊不置可否。
苏三儿倒抽一口凉气,心道:鬼首领兀得厉害,若是再来,他自己可受不住!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问:“那鬼首领可是逃了?”
“死了。”令狐渊淡淡开口。
苏三儿心中一喜,看青羽和令狐渊的眼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股佩服和感激之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忙掀开床帐,看着令狐渊将青羽轻轻放在床上,便道:“伤成这样,少不了一段时间修养,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不收你们银两。”
“多谢。”令狐渊惜字如金。
苏三儿此时方才发现,眼前这位漂亮公子的神情不大对。
除了忧心,眉宇间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灰败之气。
他本还想听听热闹,问问他们杀死那个鬼首领的细节,见状也噤了声。
就在这时,令狐渊忽而出声:“掌柜的,劳烦帮我找几样东西。”
“你尽管说!”苏三儿连连点头。
“剪刀、棉布、锦帕、酒、热水……”令狐渊一件件吩咐,末了又道,“还要麻烦你外出买瓶金疮药,一身干净的女子衣物,银两我稍后给你。”
“好,好嘞!我这就去办。”苏三儿应着出了房门。
等到一应物什备齐,苏三儿便出了屋子,顺手带上房门。
令狐渊扶着青羽坐起,帮她脱了外袍,仅剩一件带血的中衣。
青羽执起剪刀,将胸口的布料缓缓剪开。
血肉已经粘连在一起,她屏息揭开,痛得连连抽气,霎时间大汗淋漓。
令狐渊面色很不好,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将她脸上汗湿的鬓发往一旁拨了拨,而后又抬起一只手臂,说道:“痛了便咬,不要忍着。”
青羽大口大口喘气,一手捉住他胳膊,一手抓着浸了烈酒的锦帕,将自己胸前凝固的血迹一遍遍擦拭干净,而后再用棉布将伤口裹好,等到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瘫软在令狐渊怀里。
从未伤得如此重,那夫诸神兽或有神力,这次实实在在地让她吃了苦头。
令狐渊环住她,掌心一遍又一遍抚着她发顶,之后又为她渡入灵力。
等到她气息渐渐平复了,他才将她缓缓放平在榻上,开口问道:“你试着去神识中寻一寻,血赤虫可还在?”
青羽一怔,屏气凝神进入识海,茫茫一片,已经不见了那个红色的虫子。
“不见了,怎么回事?”她茫然望向令狐渊。
令狐渊松了口气,阴郁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丝笑意:“情人蛊已经解了。”
早上在敖岸山,他当时一心记挂着青羽的安危,根本没意识到青羽受伤自己却毫无反应。
直到刚才,他才恍然发现这个事实,在识海中一寻,果然不见了血赤虫。
虽不知道蛊虫到底是如何解的,但这于他来说到底是个莫大的好消息,他再也不用担心青羽的命数与他这副残躯绑在一处了。
“这么说来——”青羽喃喃出声,“应当是昨夜在那个水潭中有人帮我们解了蛊,并且杀了夫诸兽和诸葛川。可是,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帮我们?”
令狐渊微笑着“望”向她:“离开浮州山这么久了,你还是习惯性地将人往好处想。”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样容易被骗。”
“也是,你不就骗了我?”青羽佯作嗔怒,但很快就又看着他笑了,小声嘟囔,“好在你也不算太坏。”说着抓住了他正在头上作乱的手,一遍一遍地描摹着掌心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那你说,那人是为了什么?”青羽仍旧蹙眉,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应当是为了血赤虫。”
“若仅为了血赤虫,既能杀了诸葛川,为什么没杀了我们?”
令狐渊摇了摇头,没应声,这也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
“你怎么了?”青羽突然问道,“你好像不开心。”她看出来了,自敖岸山到现在,他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令狐渊捉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轻吻了下,“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青羽一怔,脑中忽而想到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耳根一热,终是将这一切纷杂抛在了脑后。
深夜,月凉如水。
青羽正在熟睡,胸前的伤口泛出丝丝缕缕的麻痒,又间或带来一阵阵钝痛。
她紧闭着眼,沉入跌宕起伏的梦境:一会儿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击杀蠃鱼,一会儿又在玲珑剔透的冰室里与幽鴳缠斗,一会儿看见了穿着玄色纱衣的伏矢鬼母,一会儿又被数以万计的虫子包围其中……
突然,一声痛苦的闷哼将梦境撕裂,将她拽回了现实。
她猛然睁眼,循声望去。
银白的月光下,令狐渊双目紧闭,身体蜷缩,五指死死扣住心口,正在痛苦地打颤。
青羽心头一紧,挣扎着起身,牵动了伤口,轻嘶出声。
她赤着脚下到地上,蹲下身子。
令狐渊的额上满是冷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子不住痉挛。听到她过来,他强撑着睁开眼,想要说什么,却是张大嘴,没说出来。
“你怎么了?”青羽声音发抖。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手足无措地就要调用功力,可是自己才受了重伤,刚一运功,唇角就漫出了一口鲜血。
“不……不要……”令狐渊战栗着捉住她正在拈诀的手,“我没事……是……旧疾……”
他的身上一半冷一般热,冰火两重天,杂乱无章的内息在体内游走,横冲直撞,令他痛苦不堪。
他目眦欲裂,青筋暴起,不可抑制地痛呼出声。
青羽无措地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看他痛苦,她心如刀绞。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令狐渊慢慢平复下来,仰面急急喘息。
他撑着坐起身子,抬手将青羽脸上的泪抹去,而后将她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我没事,你莫担心。”
青羽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并未看到他脸上黯然的神色。
旧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