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碧霄之舫

那男子见青羽突然粲然一笑,先是怔住,目光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艳。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含笑道:“姑娘小心。”

青羽迅速起身,退开一步,垂眸道:“多谢。”

但见此人锦衣华服,一袭紫袍之上,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袖口朱红,银线织就的鸾鸟正翩然欲飞。他腰悬青玉带、头戴白玉冠、手持象牙扇,比之金玉门两位公子的装束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他目光灼灼地打量自己,青羽心下不喜,蹙眉转身便走。

却说令狐渊,方才听到这里的动静,立即提步朝着青羽的方向走来,怎奈因着一阵大风,各个摊贩都忙着捡拾东西,四下里混乱一片,更兼他目不视物,故而脚下一绊,身子立时倾斜了出去。

青羽眼疾手快,迅速穿过人群将他扶起。

华服男子见状,唇边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讥诮,他将扇子在手心轻轻一扣:“明月阁中景致尚可,姑娘可否赏脸,共饮一杯?”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令狐渊循声望去,薄唇紧抿,脸色沉了下来。

“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青羽一口回绝。

她抬眼瞥了华府男子一眼,心道:“明月阁是这艘巨舫最高层的雅称。他来头倒是不小。”

华服男子不语,只是“啪”的一声收了折扇。

身后两名随从立即会意,身形倏忽一动,眨眼间便掠至青羽面前。

这二人腰间各悬两把长剑,身穿常服,隐隐现出贲张虬结的肌肉,明显身手不凡。

他们伸臂一挡,声音不容置疑:“姑娘,请吧!”

青羽眸光一暗,转头看向华服男子,声音像是淬了冰:“公子这是何意?”

“姑娘姑射仙资,不染凡俗之气,实在令人心折。”他似笑非笑,“在下诚心相邀罢了。”

“承蒙青睐,可惜我已有心许之人,告辞。”她握住令狐渊的手,转身欲走。

那两名随从见状,同时探手向她肩上抓来。

青羽肩头微沉,也不回头,反手一抓,再往后猛地一折,只听“咔咔”两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两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随从踉跄后退,低头一看,腕骨已经断裂。

华服男子一怔,眼中兴味更盛,随即抚掌赞道:“好身手!”

他收了折扇,缓步行过来,在青羽不远处停下脚步,而后不加掩饰地在她和令狐渊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青羽眼中神色愈发冷了。

令狐渊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冷声问道:“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华服男子视线越过他,眼睛直直盯住青羽:“姑娘,这位公子似乎目盲不能视物,恰好我那里有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姑娘就不想这位公子重见光明吗?”

青羽心中一动——这男子非富即贵,手下或真有圣手,不如让其帮令狐渊瞧上一瞧。

想到此处,她周身剑拔弩张的气势敛了下去。

令狐渊知她心中所想,握住她手,微微摇头。

青羽反手按住他掌心,在心中快速对他说道:“且上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真有危险,我们御剑离开便是。”

“公子盛情,却之不恭。”她拱手谢过。

两人来到华服男子面前,那男子侧首对青羽道:“姑娘请吧。”说着迈开步子。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闪出七八名衣着普通的壮汉,原来这男子的随从不止两人,还有其他几人隐在暗处。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青羽心中疑惑,看他的眼神不由更多了几分探究。

一行人来到船板侧方,船上的管事立刻迎了上来,向那男子躬身行礼,而后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钥匙,往船舷上一个玄龟浮雕口中插入,向右转了三周。

只听机括声响,发出低沉有序的“咔咔”声,接着船身便依次弹出三段宽大的玄铁加固的木制楼梯,在空中精准地铰接在一起,最后“咔哒”一声,平稳地矗立在半空。

青羽叹为观止。她刚才甫一上船就在疑惑,里外都未有楼梯,要如何上去,原来竟是置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机关。观其构造,每转动一圈钥匙,就会弹出一段楼梯,所以可以根据层数进行控制,这样一来,形成一道无形屏障,不致让下层之人扰了上层贵人的清净。

华服男子见她看得目不转睛,莞尔一笑,解释道:“这艘碧霄舫乃大焉国水部司所有,是都水丞着东荒神机阁所造,用时三年,花费万金,楼梯均是用千年楠木制成。”

言罢,他缓缓步上木梯,四个随从紧跟其后,然后又有两个随从示意青羽和令狐渊先行,余下几人跟在她二人身后。

月落阁内别有洞天,仿若王公贵族的府邸。最先入目的是一座大殿,通体朱玄两色,点着数盏盈盈烛火,殿顶有一大片是由透明琉璃所筑。月光倾泻于在殿中央,仰首望去,更见漫天星辰璀璨夺目。

大殿两侧各有连廊,通向后方,大约是寝居之类。

殿门在众人身后轰然合拢,外头两侧各有四名按刀侍卫把守。

华服男子在主位落座,六名随从佩刀分立左右。他抬手示意青羽和令狐渊落座。

青羽颔首,携令狐渊坐下。

“在下江珩,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叶青羽。”

“巫及。”

“青天揽月,羽仪清绝……叶姑娘人如其名。”江珩含笑赞道,却直接略过了令狐渊。

听得这话,青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不住腹诽。只盼着快点见到那位名医圣手,给令狐渊瞧上一瞧,偏那江珩一直与她闲谈,她只能应付,令狐渊间或不冷不热地回上几句。

酒过三巡,见江珩还没有进入正题的意思,青羽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江公子,你说的那个圣手,现在可否引荐?”

“姑娘莫急,时间尚早,”江珩不疾不徐,举起酒盏轻啜了一口,“在下略备歌舞一曲,姑娘不妨先随在下同赏一番,再替这位公子治疗眼疾不迟。”说罢抚掌而击。

不消片刻,十几个身着薄纱、步若流云的女子鱼贯而入。

只见当先那人姿态窈窕,身着一袭藕荷鲛绡留仙裙,其上用金线绣了流云纹,外罩月白色披帛,梳着飘逸的云髻,其上插淡粉色珠花,珠帘遮面,行走之间环佩作响,一双美眸顾盼生辉。

四个身着素白轻绡舞裙的女子紧随其后,宛如月下云霭。

另有八名乐伎,怀抱各色乐器——琵琶、箜篌、筚篥,以及横笛、羯鼓等等不一而足。

那些女子经过的时候,青羽面色忽而一变。

“是鬼门的人。”她立即在心中对令狐渊说道。

令狐渊不由侧目,在黑暗中与她对视一眼:“当真?”

“不会有错,你还记不记那个玉娘?”青羽扫了一眼主座上的江珩,他正好整以暇地把玩着一只酒盏,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姬身上。

“当时在诸明城,一开始我并未察觉出玉娘的异常,她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寻常人可能闻不到,但我却发现身上的气息却有些奇怪,后来才知道,她是借尸还魂,所以气味似人,但又有些不一样。这舞姬的气味儿,与那玉娘一模一样。”

令狐渊听罢,勾唇一笑,在心中应道:“那依我看,今晚不会太平了。”

“此话怎讲?”

“鬼母不养闲人,既出手,必定有所求,这江珩非富即贵,今晚她们必定有备而来,岂会只为献舞一支?你且看着,必定会有一场好戏。”

“也是,”青羽颔首,深以为然,“反正我们只要顺利到达下个镇子就成,这趟浑水,我们可不掺和。”

就在这时,江珩忽而对当先那女子道:“取下面纱。”

柔荑轻启,薄纱缓缓飘落,露出一张花容月貌。

青羽一惊,不由得微低下头去:“竟然是她!”

“谁?”令狐渊心生警惕。

“我们在天爻城山月云居见过的,阿洇从前在云霞宫的师姐——云依。”青羽顿了了顿,“我们第一次见她时,离得远,那气味儿我闻不到,如今千真万确。”

“这倒奇了,”令狐渊不由蹙眉,“她怎么也成了鬼门中人?”

“她会不会认出我来?”青羽有些担心,但很快心中便打定主意——当那女子起舞面向她的时候,她就作势喝酒,掩住面容蒙混过去。

“放心,我们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的目标——”令狐渊冷笑一声,“是那个江珩。”

“你忘了?他手底下可有名医圣手,若那云依将他杀了,还怎么让那名医给你医治眼睛?”

“能找到一个会解摄目散之毒的人就像大海捞针,他口中的名医也不见得真有办法。”令狐渊语气平静,“世事随缘不必强求。我们尽量独善其身,不要跟鬼母作对。”

只听琵琶声起,清脆如珠,其他乐器紧接着应和,殿内缭绕着一种勾人心弦的靡靡之音。

云依立在中央的月华下,手指翻飞,翩跹一跃,身随乐声起舞。乐声时缓时急,时如清水漱石,时如倾盆大雨;时而绮丽柔靡如糖丝缠绵,时而似金戈铁马踏破山河……

她不断将披帛挥出,又轻翻手腕收回,如此反复,忽地抛向高空,身形急转犹如牡丹盛开,摄人心魂。

下一刻,她接过琵琶,背向反弹,姿态轻盈宛如九天玄女。

江珩缓缓放下手中酒盏,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舞姬,很快就将青羽抛在了脑后。

他捏着下颌,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这身姿曼妙的女子——此女舞姿,竟比宫中豢养的舞姬还要勾魂几分。

云依怀抱琵琶,且弹且舞向着江珩靠近。

两人目光交缠,随着距离渐近,江珩身子不由前倾,云依轻轻挥出披帛,一股幽香拂过江珩面颊,他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

云依再次欺近,又一次将披帛挥出。

江珩还是抓了个空,心中顿时有如猫爪挠过,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终于,他捉住了披帛,轻轻一扯。云依轻呼一声,身子倾斜。

他一把拦腰,云依便顺势倒在了他怀中。

“砰”的一声,琵琶落地,剩下的舞姬乐伎却浑不在意,乐声不停,但是变得柔靡婉转。

气氛陡然暧昧。

云依衣襟微散,露出光洁如玉的锁骨。

青羽尴尬得浑身不自在,她不由得去看江珩身边的侍卫,只见他们浑不在意地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江珩旁若无人地抚上那玉滑圆润的肩头,目光落入下方沟壑,低头将唇凑了上去。

青羽双目圆睁,心中震撼——这是要当场上演活春宫?

她和令狐渊是不是该回避?该如何悄无声息地避?

她如坐针毡,不由得转头去看令狐渊,可惜他看不见,浑然不知殿内正在上演着何等香艳的场面。

就在青羽心中天人交战之际,殿内的乐声却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眼——

一把匕首已横在江珩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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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魔降妖录
连载中春熹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