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幽州大营在城北五里。
沈清辞辰时出城,雪已经停了,但风更烈。官道两旁的田野覆着厚厚的雪被,偶尔露出几根枯草的尖,在风中瑟瑟。远处,营寨的轮廓渐显——不是谢家军营那种井然有序的小城,而是一片铺展开的、粗犷的营地。辕门高耸,旌旗猎猎,望楼上哨兵的身影在灰白天幕下凝成黑点。
她只带了两个人——萧璟派的侍卫,一个叫赵虎,一个叫孙青,都是禁军出身,沉默干练。三骑踏雪,马蹄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辕门前,守门军士横戟拦住。
“何人?”
沈清辞勒马,取出腰牌:“督粮使沈清辞,奉旨巡查军需。”
军士接过腰牌查验,又打量她几眼,眼神里有狐疑,但还是挥手放行。门开了,营地全貌展现在眼前。
这里比谢家军营大得多,也乱得多。帐篷挨着帐篷,道路泥泞,雪水混着马粪,踩上去咯吱作响。士兵们三五成群,或蹲在火堆旁烤火,或围着掷骰子,见有陌生人进来,纷纷投来目光——好奇的,警惕的,不怀好意的。
赵虎低声道:“大人,小心。”
沈清辞点头,策马向中军大帐行去。
大帐前立着两杆大旗,一杆绣“王”字,一杆绣“幽州节度使”。帐外站着四个亲兵,皮甲鲜明,腰刀雪亮。见沈清辞下马,为首的一人上前,抱拳道:“可是沈大人?节度使已等候多时。”
语气恭敬,眼神却冷。
沈清辞随他进帐。
帐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却闷着一股羊膻味和汗味。正中摆着张虎皮大椅,椅上坐着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方脸虬髯,虎目圆睁,一身铁甲未卸,正是幽州节度使王承业。
他下首坐着几个军官,有老有少,皆披甲佩刀。见沈清辞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一群狼盯着一只误入领地的羊。
“下官沈清辞,见过王节度使。”沈清辞躬身行礼。
王承业没立刻叫起。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才慢悠悠道:“沈大人请起。听说沈大人在扬州整顿盐政,手段了得,怎么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话里有刺。
沈清辞直起身,神色平静:“奉皇上旨意,巡查北疆军需,确保边饷无误。”
“军需?”王承业笑了,笑声洪亮,却没什么温度,“幽州大营的军需,一向由王家打理,三十年没出过岔子。沈大人这是……信不过王家?”
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几个军官的手按上了刀柄。
沈清辞却笑了,笑容很淡:“王节度使言重。下官奉旨办事,不敢有私。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若真三十年无岔子,皇上何必派下官来?王节度使说是不是?”
王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沈清辞,虎目中闪过一丝厉色。良久,他放下酒碗,击掌三声。
帐帘掀开,进来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抱着一摞账册,堆在沈清辞面前的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这是幽州大营近三年的军需账目。”王承业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慢慢查。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沈清辞看着那摞账册,半人高,纸页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破损。她蹲下身,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墨迹潦草,记录混乱,有些数字涂改过,有些干脆空着。
“这些账,”她抬头,“是谁记的?”
文吏躬身道:“是下官。营中事务繁杂,难免疏漏,请大人见谅。”
“疏漏?”沈清辞合上账册,站起身,“永昌八年三月,支取粮草三千石,记为‘士卒加餐’。幽州大营满编两万,三千石粮,每人可分一斗半——王节度使,您麾下的兵,胃口不小啊。”
王承业的脸色变了。
帐中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额上渗出汗来。
沈清辞又拿起一本:“永昌八年七月,购置冬衣五千套,耗银一万两。可据下官所知,同年江南冬衣市价,一套不过一两二钱。五千套,六千两足矣。多出的四千两,去了哪里?”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王承业:
“王节度使,这些账,您看过吗?”
王承业猛地站起,铁甲铿锵作响。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字一句:
“沈大人,这里是军营,不是扬州衙门。军需之事,复杂得很,不是你翻几本账册就能明白的。”
“那请王节度使指教。”沈清辞不退不让,“复杂在何处?”
王承业盯着她,眼中杀意翻涌。良久,他忽然笑了,后退一步,挥挥手:
“罢了,沈大人要查,那就查。不过——”他转身走回虎皮椅,重重坐下,“营中规矩,账册不得带出中军帐。沈大人就在这儿查吧,查清楚了,咱们再说。”
他挥挥手,文吏和军官们鱼贯退出。
帐中只剩沈清辞和赵虎、孙青三人。
王承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沈清辞看着那摞账册,又看看炭盆,看看这闷热压抑的大帐。她明白了——这是软禁。王承业要耗着她,耗到她自己放弃,或者……耗到外面的人动手。
她走到账册前,席地而坐。
“赵虎,孙青,帮我搬几本过来。”
赵虎孙青对视一眼,依言行事。
账册很重,纸页脆薄,翻动时哗啦作响。沈清辞一页页看,一行行算,不时用炭笔在随身带来的纸上记下疑点。炭盆烧得太旺,帐中闷热,她额上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
王承业偶尔睁眼,瞥她一眼,又闭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时,有亲兵送饭进来——两个硬面饼,一碗菜汤,清汤寡水。沈清辞接过,慢慢吃完,继续查账。
未时,王承业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申时,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震得帐布微微颤动。
沈清辞的头开始疼。
这些账做得太乱,太糙,像是故意的。数字对不上,条目漏记,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墨涂黑。但她还是从这些混乱中,理出了几条线——
粮草虚报三成。
军械以次充好。
饷银层层克扣。
三年下来,数目惊人。
她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时,天已经黑了。亲兵进来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帐中一片狼藉——账册散落一地,纸上写满了数字和标注。
沈清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看向王承业。
他还在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王节度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账查完了。”
王承业缓缓睁眼:“哦?可有问题?”
“有。”沈清辞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桌案站稳,“三年间,粮草虚报两万石,军械折损多报三成,饷银克扣共计五万七千两。这些,王节度使作何解释?”
王承业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边关苦寒,将士卖命,光靠朝廷那点饷银,够干什么?”
他指了指帐外:“你看看那些兵,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活着。朝廷不给,我就得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就贪墨军饷,虚报粮草?”沈清辞盯着他,“王节度使,你养的是兵,还是蛀虫?”
王承业的笑容消失了。
“沈清辞,”他直呼其名,声音冰冷,“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幽州,不是洛京。在这里,我王承业说了算。你那些查账的本事,在这儿不好使。”
他逼近一步,铁甲几乎碰到沈清辞的鼻尖:
“识相的,明天一早滚回洛京,我当你没来过。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这北疆每年冻死、战死、失踪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
威胁**裸。
赵虎孙青的手按上刀柄,上前一步。
王承业的亲兵也拔刀出鞘。
帐中剑拔弩张。
沈清辞却笑了。
她伸手入怀,取出那个杏黄锦囊,解开,抽出第一道密旨,展开,双手捧到王承业面前。
“王承业接旨。”
王承业一愣,盯着那卷明黄绢帛,脸色变了变,终究单膝跪地。
沈清辞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命督粮使沈清辞巡查北疆军需,凡所涉账目、仓库、人员,皆可彻查。如有阻挠、隐瞒、抗命者,准其先斩后奏。钦此。”
声音清越,在帐中回荡。
王承业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地面,手在身侧攥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良久,他重重叩首:
“臣……领旨。”
沈清辞收起密旨,俯视着他:
“王节度使,现在,我可以查了吗?”
王承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但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查。”
沈清辞点点头,转向赵虎:“传令,明日卯时,点验粮仓。所有管库军官,务必到场。”
“是!”
她又看向孙青:“你去,将账册上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我要逐一问话。”
“是!”
安排完毕,她重新看向王承业,语气平静:
“王节度使,今夜打扰了。下官告退。”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帐。
赵虎孙青紧随其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怒火。
帐外,夜色已深。寒风扑面,吹散了帐中的闷热。沈清辞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抬头望天——没有星月,只有浓墨般的黑。
远处营火点点,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才打响。
而王承业,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人,”赵虎低声道,“今夜恐怕不太平。要不要……”
“要。”沈清辞打断他,“你们轮流守夜,警醒些。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谢家军营,给谢侍郎捎个信。”
“说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就说……一切安好,勿念。”
赵虎领命去了。
沈清辞走回临时安排的营帐。帐很小,只容一榻一桌。她脱去外袍,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麒麟昂首,似在无声嘶鸣。
永念。
她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谢止说的那句话——
“若我不是谢止,你可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她想回答。
可他已经听不到了。
或者说,他不能再听了。
因为从她踏入幽州大营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皇权,是改革,是寒门崛起的希望;墙那边是世家,是旧制,是三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
而谢止,站在墙的中间。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沈清辞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呜咽,像某种悲鸣。
更远处,谢家军营的方向,一片寂静。
她知道,谢止此刻一定也未眠。他一定站在某个帐中,望着幽州的方向,想着她,想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想着那些他必须做出、却注定痛苦的抉择。
就像她一样。
这一夜,北疆无眠。
两个营地,两个人,隔着三十里风雪,各自为战,各自坚守。
也为各自信仰的东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哪怕那牺牲,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