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地火
小王庄的清晨,是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醒来的。
雾气贴着地皮流动,濡湿了田埂上的枯草,淹没了远处房屋的轮廓,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里。只有早起的寒鸦,偶尔从光秃秃的树梢掠过,发出粗嘎的啼叫,更添几分萧瑟。
辰时未到,县衙的清丈队伍已在小王庄村口的晒谷场集结。二十余名衙役、四名户部书吏,加上州府专员孙员外郎带来的五名随从,三十余人排成略显松散的队伍。李茂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强打精神站在队前,脸色比雾气还白。孙员外郎则拢着手,不住地呵着白气,眼神躲闪,时不时望向通往村庄深处那条被雾气吞没的小路。
崔琰骑着马,在数名护卫簇拥下到来。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立。手上的纱布已经拆去,只留下一道暗红的痂痕。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茂才和孙员外郎脸上。
“人都齐了?”
“齐……齐了。”李茂才干巴巴地答道。
“丈量工具、图册、笔墨?”
“俱已备妥。”
“好。”崔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按昨日所定方案,分作三组。甲组由孙大人带领,书吏两名,差役八人,负责村东头三十七户;乙组由李县令带领,书吏一名,差役六人,负责村西头二十九户;丙组由本官亲自带领,书吏一名,差役八人,并护卫若干,负责村中大户及田亩交错、争议较多的区域。各组丈量结果,午时于此汇总统核。开始吧。”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孙员外郎和李茂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隐约的畏惧,只得各自带着人手,分头没入雾气之中。
崔琰带着丙组,向村中走去。道路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目光麻木而警惕,又很快缩回去。村落中央,有几处明显规整许多的青砖瓦房,高墙深院,那是村里几户“体面人家”的宅子,其中最大的一处,门楣上挂着“积善堂”的匾额,便是小王庄的庄头,也是罗家远房姻亲王老财的家。
王老财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长工候在门口。他是个矮胖的老头,穿着绸缎棉袄,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见崔琰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草民王有德,恭迎御史大人!大人为朝廷办事,辛劳至此,草民已在堂内备下粗茶,请大人歇歇脚……”
“不必。”崔琰打断他,语气平淡,“本官公务在身。王庄头,将你家中及名下所有田产契约、历年完粮凭证,一并取出,供书吏核对。同时,引本官及丈量人员,去你最大的一块田地现场勘验。”
王老财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更热切地弯下腰:“是是是,大人请稍候,草民这就去取,这就去取!”他转身对儿子使了个眼色,大儿子忙不迭跑回院里。王老财自己则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草民最大的一片水田就在村后河边,土肥水美,共是六十三亩七分,都是祖上传下,契证齐全……”
崔琰不置可否,随着他往后村走去。护卫和差役紧随其后。雾气似乎散了些,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水和河岸旁大片收割后残留着稻茬的田地。几个穿着破旧短打的佃农正在田边收拾农具,看到官差队伍过来,纷纷停下动作,垂手站立,眼神里透着不安。
丈量开始。书吏摊开图册,核对契约上的四至、亩数。差役们拉起丈绳,沿着田埂仔细度量。崔琰站在田头高处的土坡上,静静看着。王老财在一旁陪着笑,喋喋不休地介绍田地如何肥沃,自家如何按时完粮纳赋,如何善待佃户。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顺利得有些反常。
然而,崔琰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丝不安。那些远远围观的佃农,数量在悄悄增加。他们沉默地聚拢在田埂的另一头,或蹲或站,目光并非全然麻木,而是掺杂着一种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情绪。更远处,村口和几条小路上,也出现了更多闲散的身影,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视线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这片田地。
护卫首领不动声色地靠近崔琰,低声道:“大人,情形不对。围观的人里,混着不少生面孔,身板壮实,不像是普通农户。东边和南边的路口,好像也有人守着。”
崔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丈量的差役。“知道了。让我们的人打起精神,但不要先动。看他们想做什么。”
丈量进行到一半,变故陡生。
一名差役在拉扯丈绳时,脚下似乎被田埂上的枯藤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记数的书吏。书吏手中的算盘和册页“哗啦”一声掉进田边的泥水沟里。
“哎呀!官爷小心!”王老财惊呼一声,忙不迭让人去捞。
这本是个小小的意外。但就在这一片忙乱、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围观的佃农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尖锐的哭喊声:
“官老爷要抢我们的地啊!活不下去啦!”
声音凄厉,瞬间划破了田间的寂静。
紧接着,又一个粗嘎的嗓子吼道:“他们量了地,就要加租加赋!还要把地收回去!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不能让他们量!砸了他们的东西!”
“对!砸了!”
几个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出,直扑田间的差役和丈量工具!他们动作粗野,目标明确,并非盲目冲撞,而是朝着手持图册、算盘的书吏和拉着丈绳的差役而去!
“保护大人!拦住他们!”护卫首领厉声喝道,拔刀出鞘。数名护卫迅速收缩,将崔琰护在中央。差役们也慌忙抽出水火棍,试图抵挡。
但冲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足足有二三十个,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神情却异常激动凶狠。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石块,一边冲打,一边高声哭骂:
“狗官!就知道欺负我们穷苦人!”
“罗老爷说了,这地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你们凭什么来量!”
“跟这些狗官拼了!”
场面瞬间大乱。差役人数本就不占优,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民变”打得措手不及,顿时有好几人被锄头扁担打中,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地。丈绳被扯断,图册被撕烂,算盘珠子滚了一地。
王老财吓得缩在崔琰护卫圈外,连连跺脚:“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刁民!快住手!住手啊!”但他的叫喊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崔琰被护卫紧紧护着,看着眼前这混乱暴烈的一幕,脸色冷峻如铁。他一眼就看出,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虽然穿着破烂,但动作矫健,眼神凶狠,绝非普通畏畏缩缩的佃农。而后面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真正农户,大多只是跟着呼喊,盲目地往前拥,真正的破坏力有限。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民变”!目的就是制造混乱,趁乱下手!
“大人!危险!先退!”护卫首领挡住一块飞来的石块,急声道。已有数名暴民突破了差役的防线,朝崔琰这边冲来,手里的农具闪着寒光。
“不能退!”崔琰斩钉截铁,“一退,便是坐实了‘激起民变’的罪名!他们更可肆无忌惮!”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越过护卫半侧的身子,运足中气,厉声喝道:
“都住手!”
这一声喝,用了内力,在纷乱的田野上竟如平地惊雷,震得不少人动作一滞。
崔琰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暴民”,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本官崔琰,奉旨清丈田亩,推行青苗贷!此举乃为厘清田亩,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贷者有其本!尔等受何人蛊惑,竟敢聚众袭击朝廷命官,阻挠王命,形同造反!按大晟律,为首者斩,胁从者流三千里!”
他指着那几个眼神凶狠的领头者:“尔等何人?报上名来!可是这小王庄的佃户?家中几口人,佃种谁家田地,年租几何?若是受人指使,此刻放下凶器,指认主谋,本官或可酌情从宽!若再执迷不悟,”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震慑住的真正农户,“尔等家中父母妻儿,难道也要随尔等一同赴死吗?”
这一番话,先以律法震慑,再以情理分化,直指要害。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普通农户,原本就是跟着起哄,此刻被“造反”、“斩首”、“流放”这些字眼吓住,又听崔琰提及家中亲人,顿时露出畏惧之色,脚步迟疑,手里的农具也垂了下来。
只有那七八个领头者,互相对视一眼,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凶光反而更盛。其中一个疤脸汉子狞笑一声:“狗官!休要花言巧语!兄弟们,别听他胡扯!砸死这狗官,罗老爷重重有赏!”
“上!”
七八人不再理会那些畏缩的农户,齐齐发一声喊,挥舞着锄头扁担,状若疯虎般朝崔琰扑来!他们身手明显比刚才更凌厉,配合也默契,竟是练家子的架势!
“保护大人!”护卫首领怒吼,率众迎上。刀光与农具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这些“暴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哪里还有半分普通农民的笨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打手,甚至……是军中出来的悍卒!
崔琰被两名贴身护卫死死护在身后,向田埂高处退去。混乱中,他眼角余光瞥见,王老财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而更远处,孙员外郎和李茂才那两组人,似乎也被其他方向的骚乱牵制,迟迟不见来援。
这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蓄谋已久的杀局!假借“民变”之名,行刺杀之实!
“啊!”一名护卫被锄头扫中肋部,惨叫倒地。缺口顿开,两名凶徒一左一右,狞笑着扑向崔琰,手中扁担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他头颅和胸腹!
崔琰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他猛地侧身,堪堪让过砸向头颅的一击,同时伸手去格挡扫向胸腹的扁担。“砰!”一声闷响,小臂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
另一名凶徒的锄头已到面门!
千钧一发!
“嗖——噗!”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挥锄凶徒的咽喉!凶徒动作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紧接着,又是数支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例无虚发,瞬间将冲在最前的三四名凶徒射倒!箭矢强劲,显然出自强弓硬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余凶徒大惊,攻势一缓。
“官兵!是官兵!”
“快跑!”
田埂另一侧的雾气中,马蹄声如雷响起!数十骑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撕开雾霭,风驰电掣般冲入晒谷场,直扑混乱的中心!当先一骑,正是韩韶!他手持长弓,目光冷冽如冰,又是一箭射出,将一名试图逃跑的凶徒射穿大腿,钉在地上。
“幽州都督府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原地跪倒!违令者,格杀勿论!”
雷霆般的喝声伴随着铁蹄铮铮,瞬间镇住了全场。那些被煽动的农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手中东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剩余几名凶徒见势不妙,还想混入人群逃跑,立刻被冲到的骑兵挥刀砍翻,或直接被马蹄踏倒!
局势在几个呼吸间彻底逆转。
韩韶飞身下马,快步走到被护卫扶住的崔琰面前,抱拳行礼:“卑职幽州都督府录事参军韩韶,奉赵都督之命,特来协助崔大人!救援来迟,大人受惊了!”
崔琰忍住手臂剧痛,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拱手还礼:“韩参军来得正是时候!救命之恩,崔某铭感五内!”
韩韶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倒伏的凶徒尸体,沉声道:“大人,此非寻常民变。这些凶徒,出手狠辣,进退有据,绝非普通佃农。卑职怀疑,是有人蓄意假扮,意图谋害大人!”他走到那名被射穿大腿、尚未死透的凶徒面前,蹲下身,扯开他破烂的外衣,里面赫然露出一截质地不错的细麻内衫,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匕。
“说!谁指使你们的?”韩韶厉声喝问。
那凶徒痛得面目扭曲,却咬紧牙关,目光怨毒地瞪着崔琰和韩韶,一言不发。
“带回去,细细审问!”韩韶挥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将其捆缚。
崔琰看着那些被制服的“暴民”和开始收敛同伴尸体的骑兵,心中波澜起伏。韩韶的到来,绝非偶然。是沈清辞的安排起了作用?还是谢止的预警让幽州方面提前介入?
“韩参军,赵都督那边……”崔琰试探问道。
韩韶会意,压低声音:“都督已着手调查晋丰货栈及北边走私线,新城乃关键节点。沈相亦有嘱托。卑职此行,一为协助大人,二为暗中查访晋丰与罗家勾结、走私违禁之实证。”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凶徒,“此事,恐怕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崔琰点头,正要说话,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派去其他两组方向的护卫疾驰而回,脸色惶急,滚鞍下马禀报:“大人!不好了!孙员外郎和李县令那边也遇到了‘民变’阻拦,但他们……他们一见事态不对,已经带着人撤回县衙了!还说……还说崔大人您这里激起大变,他们要赶紧回城禀报州府!”
“混账!”韩韶怒骂一声。
崔琰却冷笑起来,牵动手臂伤处,痛得吸了口冷气,但眼神锐利如刀:“果然如此。弃车保帅,将激起民变、办事不力的罪责,全推到我一人头上。好算计!”
他挺直脊背,尽管手臂疼痛,官袍染尘,却自有一股不屈的凛然之气:“韩参军,清丈不能停!今日之事,正好给了我们彻查的借口!这些凶徒,必须撬开他们的嘴!小王庄的田亩,更要彻底量清楚!本官倒要看看,这地底下,还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韩韶看着眼前这位虽受创却愈显刚硬的御史,心中敬意油然而生,抱拳肃然道:“卑职及麾下儿郎,愿听崔大人调遣!”
崔琰颔首,目光越过混乱的田野,望向雾气散开后显露的新城方向,那里,楼宇屋舍的轮廓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清晰而冰冷。
“李茂才,孙元外……罗文焕,孙晋……”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底寒意凝结,“这场火,既然烧起来了,就别想那么容易扑灭。”
他转向书吏和还能行动的差役,声音清晰果断:“重新清点人手,整理工具!韩参军,烦请你派兵维持秩序,隔离真正农户与可疑人等。我们,继续丈量!”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小小村庄。田埂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但丈量的绳索,再次被拉直;算盘的响声,重新噼啪响起。
地火已燃,燎原之势,或将由此而始。
远处,晋丰货栈最高的阁楼上,孙晋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色阴沉如水。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些失手的凶徒,还是在骂罗家办事不力。
他身后,一个穿着突厥皮袄、面色阴鸷的中年汉子,用生硬的汉语道:“孙老板,乌苏王子很不高兴。货,必须要按时送到。这个人,”他指了指小王庄方向,“必须消失。否则,我们的合作,恐怕要重新考虑。”
孙晋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客气的笑容:“□□兄弟放心。一点小意外而已。崔琰活不过三天。至于货……‘黑风峡’的路,我已经安排好了,绝对安全。”
□□盯着他,眼神如草原上的饿狼:“最好如此。王子耐心有限。”
孙晋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狠厉。
新城的天,似乎更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