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今日对别人来说可能平平无常,但对于窦瑾和尉珩来说,没有其他日子比今日还重要。
因为这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喜娘把喜秤递到尉珩手里,他接过来。
窦瑾隔着盖头,有些紧张,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尉珩了,不过是小时候的玩伴,她也知,外人只道她和尉珩当时的婚约是戏言,尉家怎么可能真的娶窦家女入门。
也不怪别人这么说,现如今,尉家正深得圣心,如日中天。
一年前,尉珩的父亲尉大人出使西陵,可谓是百战百捷,说服了多少外交国,给大周省的兵力和粮草不是一点半点,回朝路上却因旧疾殉职,朝堂上下,无人不赞叹尉大人忠义,皇上更是亲自追封其为博陵侯。
霎时,还未娶亲的尉珩成了京中的焦点,多少人想把女儿嫁过来,奈何消息传出,尉家与那窦家早有婚约,可没人愿意听。
因为尉珩本就在朝为官,现在更是承袭了爵位,在外人看来,家道旁落的窦家早就已经高攀不上了。
说这话的人多了,自然也传到了窦家,窦家老祖母本想主动退婚,她窦家,也没那个心思攀附,免得阿瑾嫁过去受欺负。
可没想到,那尉珩孝期满一年后,竟带着聘礼如约上门求娶。
既然有婚约,且尉珩样貌,才情,以及现在的地位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阿瑾好像不排斥,窦家祖母自然是同意了。
也便成了今日这般……
窦瑾捏了捏衣服,手心出了点薄汗,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是后悔与她成亲了么?连盖头都不想掀。
却又见他靴尖微微一转,像是在调整站姿,窦瑾竟然莫名从一个靴子的移动上看到了些庄重?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怕不是她成婚了,人也自作多情起来。
还没想完,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她先看见的是他的手。骨节分明,好看的不像话。
窦瑾抬起头,与尉珩四目相对,他看上去比儿时多了些沉稳,而且更好看了。
尉珩穿大红喜服,面容被烛光染上一层薄红。他看了窦瑾一眼,在触及她眼睛的刹那,微微偏开了。
“累不累?”尉珩先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好像有点紧?
窦瑾摇摇头,顺着他的话回道:“不累。”
喜娘看这两人如此拘谨,在旁边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引着他们喝了合卺酒。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是凉的,只是微微片刻又快速分开,窦瑾发现尉珩的耳朵有些红,也不知是房内烛光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不胜酒力。
已是晚间,喜娘和丫鬟们退出去,门也随之关上。
房间忽然安静,红烛在烧,偶尔啪的一下,显得格外大声。
窦瑾乖乖坐在喜床上,刚想开口,尉珩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你先歇着。”
临走又补充道,“我去书房。”
窦瑾没拦他,心想:果然只是为了履约么?新婚之夜却让她独守空房,宁愿去睡书房,这不是不喜欢是什么,不过她又能如何,也留不住就是了。
霎时间,窦瑾本来紧张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但同时,伴随而来的是些说不清的情绪,说不上难过,像是早有准备,但也觉谈不上平静,她不知道这一夜过后,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她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落寞地抬起头,看见尉珩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停了一下,窦瑾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他却只是道:“你晚饭肯定没怎么吃,桌上有点心,先吃一点。”
门开了,他走了,窦瑾这下真真切切感觉到她自己的失望了。
窦瑾低头,瞥见桌上果然摆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热气。
不像是喜宴上的东西,是新做的,也是她喜欢的口味,只不过,她早就不像小时候那么热衷糕点了,倒是喜欢做糕点,但就现在这个情形,她也不太想吃。
窦瑾洗漱过,换了寝衣躺在床上。
床很大,被子是新缎面的,让人有点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下人,那个节奏她认得,小时候尉珩来她家,走过回廊就是这个步子,不快不慢的,那时就像个小大人。
方才也是这个声音,哪怕这是他们长大后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然后,又走了,听起来急匆匆的。
窦瑾盯着帐顶,也睡不着,但隐隐期待的火苗又燃了起来。
不多时,尉珩好像回来了,他亲自下令让门口的丫鬟仆人都退下去,然后开了门。
窦瑾突然拉开床帐,尉珩提着食盒,抬头便看到穿了寝衣的窦瑾,突然耳尖更红了。
“我不知道你洗漱好这么快躺下了,刚才去拿吃食了。”尉珩解释着,这位跟着尉大人从小耳濡目染,现在极擅语言功夫的尉侯爷,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
而窦瑾不明所以,见他进来,下榻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又见他手中揣着块帕子,素色,不像是平日里用的手帕,疑惑的看他。又问道,“多谢夫君,只是,为何拿吃食要去书房,可是还有什么要事?”
尉珩听到这声夫君一下子心中荡漾开来,快速回道,“刚刚确实有些事要去书房,不过已经处理完了。”
窦瑾疑惑看他,怎么感觉尉珩怪怪的?刚刚他还没这么紧张,到底做什么去了?
“好,夫君先坐。”窦瑾将食盒打开,里面菜色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有荤有素,还有些白粥,且还真巧,这菜都是她爱吃的,还算温热,想来是早就备好一直温着到现在才取来。
尉珩攥着那帕子坐下,窦瑾给他拿了碗筷,但见他不吃,也不动筷子。
尉珩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越来越尴尬,但他注意到窦瑾不动筷,还以为她不喜欢,难道消息有误?
她不喜欢这些饭菜吗?不能啊,这是问过小满的,小满是窦瑾的贴身婢女,从小陪在她身边的,他以前便见过,按理来说,不应该说错才对。
窦瑾不管尉珩的内心戏,她也有自己担忧的事,出阁前她听祖母叮嘱,现在尉家不同往日了,侯门规矩多,定要她处处小心。
她不先动筷,也是这个理,窦家她想怎么吃便怎么吃,可尉家,她不想被别人挑毛病,况且,她也不知尉珩现下习性到底如何,还是……小心些好。
尉珩见她也不说话,还是开口道,“你怎么不动筷?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去厨房重新备一份。”
窦瑾听到后,慢了半拍,两人坐在这里,都心事重重,导致听对方的话时,还要思虑一番,“夫君不必麻烦了,是你没动筷,我……”
“尉家不讲究这个,不必等我动筷你再吃,父亲在世时,与母亲也是如此,如果一同吃家宴,倒是需等长辈先吃,况且,这本就是只为你准备的,我吃过了。”尉珩一连串说了许多,不禁懊恼方才没看出窦瑾的意思,让她干坐着等了这么久。
“我知道了。”虽然尉珩说他不吃,但窦瑾还是给他盛了一碗粥,尉珩怕她烫到连忙接过,随后窦瑾小口吃了些菜,喝了些粥便表示自己吃饱了。
尉珩点点头,窦瑾不想让他再走了,虽然祖母说要处处小心,这种话本来她不该说,可万一尉珩今夜真不在这里睡,那她……明日怎么办。
“尉……夫君,我们何时就寝?”窦瑾说出这句话,脸霎时红了,这么多年的礼仪教导让她说出这句话时有些羞耻。
尉珩收拾了食盒,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即开心不已,拉着窦瑾的手到了床边。
窦瑾虽脸红,但也跟着他过来,毕竟他们都成亲了,迟早都是要这样的。
不过看他手中还拿着那块帕子,忍不住出声问道,“夫君,这帕子是什么重要物件么?要不我先去收起来,免得弄丢了。”
“这个……”尉珩一时语塞,他该怎么说,他怕按着婚约娶了她,她万一不喜欢他怎么办,因此不想强迫她,所以去书房找了些朱红,弄了块假的落红帕子。
他从家中书房的藏书中略有涉猎,其实……女子初夜也会有不落红的情形出现,但不知缘由,不过既然医书有记载,便有些道理。
只是他不想让窦瑾受到诟病,毕竟明日有些亲属也会到场,总归是有这么个名头比没有的好。
窦瑾见他支支吾吾,又说道,“夫君若是不信我,那便放置在桌上那盒子中,明日取走放好便是,我不会乱动。”
尉珩一听,窦瑾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立即解释了一番,可他越解释,窦瑾好像脸越红,随后也不管他说什么,一屁股坐床上转头不理他了。
尉珩不知所措,窦瑾开口道,“好,那若是我真的不心悦你,你现在当如何,娶了我再让我一个人。”
“不是这样的,是我心急,可是孝期过后,母亲招架不住那些登门的夫人,我又到了娶亲的年纪,我怕再不向你提亲,就要与别人成亲,我才……”尉珩一口气说着,生怕自己解释不急,才发现窦瑾转过来了。
只听窦瑾说,“准备这个做什么?你都没问我怎知我不愿?况且,若是我真不愿,自然会告知祖母,又岂会让你轻易娶我过门?”
尉珩现下懂了窦瑾的意思,慢慢坐在窦瑾身边,拉起她的手。窦瑾给了尉珩一个温暖的拥抱,两人顿时心如擂鼓。
蜡烛不断燃烧着,光影交错,不知何时熄。
总之,等了这么些年,今夜尉珩总算拥抱了他心中的温玉。
为此,他愿意一生一世都成为温养这玉的水。
就像对待真正的宝玉那般,不让窦瑾磕碰到丝毫,爱她护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