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入冬,是从三场雨开始的。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打断了电脑前梁颂声的思绪,荧荧的屏幕光晃得他眼疼,过载的脑袋也一阵胀痛,他干脆关了电脑,撑着桌子抬头往外看——行,这次下雨知道关窗了。
想到上个暴雨天李井病糊涂了还抱着自己喊哥的样子,梁颂声的唇角不由弯了弯。
其实以前小时候,李井才是真粘人呢。
一到雨天,就要梁颂声穿最宽大的那件毛绒睡衣,然后使劲往他怀里拱,直到自己完全被裹住,一根头发也漏不出。
梁颂声知道,是因为李井怕下雨天。他和自己说过,雨点砸到玻璃上的声音,很像家里拧不紧的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在被李岚抛弃的那几天里,李井的世界里全是这个声音,也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他不想听,梁颂声就捂住他的耳朵,低低地哼一些自己也觉得难听的曲子。但小井不觉得难听,还会笑,笑岔气了就揪着他胸口的那块布料说:哥哥,要不你还是讲故事吧。
他那只手好像抓在梁颂声的心脏上,所以他走以后,梁颂声的心才会空了那么久。
现在他回来了,但长大啦,下雨天也不来找自己了。
梁颂声的喉咙骤然收紧,咳嗽了两声,手边的饮料已经空了,他刚起身打开门,就见一个人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高抬着,像是准备敲门的样子。
梁颂声一愣,笑了:“你怎么来了?”
李井抿了抿唇,眼里有异样的光芒闪烁,又像是藏着一团火。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哥,橙汁。”
随后又往里看了看:“我打扰你了?”
梁颂声嗯了声,靠着门朝他歪头:“你想怎么赔偿?”
“哥,”李井呼吸一滞,难得板起脸说,“我真有事找你。”
“知道了知道了!小井长大了都会冲哥哥摆脸色了!”梁颂声飞快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在他来不及还手时就溜到了床边,把靠在床头板上的第二个枕头放平了,拍了拍对他说,“好了,过来躺着吧。”
见李井还睁大着眼睛愣在原地,梁颂声按着枕头的手松了点,声音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不是害怕下雨天,才来找哥哥保护的吗?”
灯光轻轻覆在他的毛绒睡衣上,在边缘晕开了一圈温柔的光晕,柔软得像一捧云。梁颂声弯着眼睛看着他,所有的防备和冷淡都和白天的西装一起卸下了。
这和屋外的狂风暴雨简直是两个极端,李井一想到要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让骨头浸到森冷的潮气里,就觉浑身的骨头都疼了起来。
“是,”李井很快走进房间,把门结结实实地关紧了,然后缩进早被焐暖的被子里,弯起眼睛说,“哥哥的房间比我那里暖和多了。”
梁颂声愣了下:“你房间空调坏了?”
“小井?怎么不说话了?坏了的话我明天……”
“没坏,”李井打断了他,垂着头紧紧拉住他的小指,整个人不知怎么轻轻地发起了抖,“所以哥哥要赶我走吗?”
梁颂声嗳了声,才攒起来的困意都被吓跑了:“没有,没有,你想赶我走都行,我怎么会赶你?”
他都快对这句话应激了。
梁颂声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自证清白呢,就见李井忽然抬起了头,两只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亮晶晶的笑意,轻声问他:“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梁颂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等看清了李井的表情,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可算松了下来,立刻抬手狠狠弹了下李井的额头:“好啊!现在连哥哥都敢骗了?”
李井闷哼一声,捂住脑袋觑他:“那你就没骗我?”
梁颂声才摆出一副“真要冤死了”的表情,就听李井叹了口气,问:“哥,补助学生的事,花了你很多钱吧?”
梁颂声捏他手的动作一顿:“小井,你怎么知道的?我、我就是做好事嘛。”
“那邹阿姨那里呢?她突然多给了钱,是不是也是你?”李井问着问着把自己问急了,等发现自己语气太硬了,又懊恼地抿了抿唇,“哥,你才毕业两年,哪有那么多钱?”
他不看梁颂声了,梁颂声就歪头凑过去看他:“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
自己怎么会对眼前的这个人生气?
钱是他给的,心也是他操的,自己感谢还来不及,但李井只是不明白,心底冲起的那股浓烈得刺鼻的酸涩,到底是什么。
梁颂声见他不说话,心提了起来:“小井,但邹阿姨那真不是我。”
李井抬头:“真的?”
“嗯,我是找了人家,说加的钱我出,但人家说不用,说本来就是给少了……”
“小井?”
梁颂声刚试探着喊了一声,就被李井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埋在梁颂声的肩膀上,闷闷地喊他:“哥。”
“嗯,怎么啦?”
李井眼眶一热:“今天、今天我们学校要交保险的钱,我钱不够了,当时整个班都交完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没办法了,只好打电话给邹阿姨,我……”
梁颂声不习惯被人抱着,尤其是被这么大只人抱得死紧,但他还是尽力放松了身体,盯着李井柔软的发顶听他说话。在李井呼吸越来越紧、声音开始发抖时,他拍了拍李井的后背,轻声问:“那钱交上了吗?”
“嗯。”
梁颂声叹了口气,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李井放松下来的后背:“以后再有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好吗?”
“还有啊,既然你发现了,就帮帮哥哥——替我省点力,把桌上的卡拿去,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但李井却觉得一颗心都被塞满了,渐渐变得充盈饱胀,沉甸甸地在胸口跳动。
“哥,你能别对我这么好了吗?”
在他脱口而出这句话,脸上露出懊恼时,梁颂声闷笑了声,震动从他们紧贴的胸膛传来:“胡说八道什么呢?”
“哥哥本来就是要养弟弟的,要是赚钱不给你花,那哥哥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嗯?你就安心念书,听到没?”
李井抱了他一会,说:“哥,我还是给你打欠条吧。”
他简直哭笑不得:“这是干嘛,不要不要。”
李井默默想:要是能欠梁颂声钱的话,就算李岚那出了岔子,自己也不至于和梁颂声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他抿了抿唇,生疏地蹭了蹭梁颂声的肩膀,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哥,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梁颂声噗嗤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像狐狸,张开手重新抱住了他:“哎哟,这么招人疼呢?来给哥抱抱。”
李井往他怀里钻了钻,肩膀骨头硌得人肉疼,但梁颂声闷哼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只觉那颗空了太久的心,终于重新被填满了。
*
李井从梁颂声房间出来的时候,才刚刚七点钟,平时李岚还在睡,但今天却不巧撞了个正着。
“要到钱了?”李岚瞥了眼他的新眼镜,笑道,“我就说你们小孩子说话比我好使吧?”
李井抱着自己的枕头没说话,等着路让开。
李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瞳微微放大了,吃惊地扬起了眉毛:“咦,你是问颂声要的啊?你真有本事。”
最后那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了李井的心上,让他不舒服地皱起了眉,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看着李岚说:“钱,是我自己做家教挣的。”
在梁颂声拎着李井的书包和他一起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李岚和梁瑞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李岚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转过头对梁瑞说:“你看,孩子们处得多好。”
李井和梁颂声的脚步都顿了顿。
梁瑞欣慰地笑了笑,问面无表情坐下的梁颂声:“特地送小井上学啊?”
“顺路,”梁颂声把书包放到一边,冷冷地说,“下次不一定有空。”
他语气冷得像掺了冰碴子,稀里哗啦砸了三人满身,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见到李井僵住的手,梁颂声心里叹了口气,在桌底下伸手过去捏了捏他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
等上车系好了安全带,李井才问:“刚才,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梁颂声想到梁瑞志得意满的表情,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怕老头子多话。”
李井攥了攥安全带,觉得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但梁颂声不说,他就不问。
“哥。”
“嗯?”梁颂声还在想刚才的事,语气还有点儿恍惚,但很快回了神耐心地问他,“怎么啦?”
“那你明天真的没有空吗?”
梁颂声一愣,笑了:“有空。还能跟你去换新的狗粮喂小狗呢。”
校门出现在了车窗里,梁颂声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越过来给他解了安全带,把门打开了。
“去吧,有事跟哥哥讲啊。”阳光洒在梁颂声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金色,他语气认真又温柔,朝着李井笑了下。
“哥走了啊。”
李井嗯了声,动作小小地朝他挥了挥手。
梁颂声给的那张卡还塞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发烫,李井伸手捏了出来,攥紧了,打算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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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