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声的房间在三楼,门虚掩着,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门框上晕染开,像层茸茸的边。
李井依稀能听见他和别人通话的声音,明明只是工作,也温和带笑,句末的字放得很轻,说什么都像在安慰人。
“好,那就先这样定了,陈总那里我去联系……”
李井屏了呼吸,踮起脚往门缝里看。房间里的布局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床和桌椅都变矮了,他现在,竟然能一眼看到书柜顶了。
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
梁颂声脱了外套,正背身坐在床边,薄薄的衬衫被肩胛骨顶起了两块形状,他握着电话应答得很从容,仍让人下意识想要依赖。
可一挂电话,梁颂声撑起的身体就垮了下去,他一手插进头发里抓了抓,深深地叹出了口气。
烦啊……
但一口气没叹完,身后就突然传来了磕碰的轻响。
他脊背猛地绷直了,回头将利箭似的目光掷过来,扎在了李井身上。
“哥……”
李井呼吸一紧,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个字。
不料梁颂声像触了电般猛地站起来,大步迈到了他跟前,握着门几乎是逼视着他:“谁准你进来的?”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李井的脸上,燎起了一片火星子。李井脑袋空白了一瞬:他什么时候听过梁颂声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
心口隐隐泛起了点酸涩,但下一刻,李井又在他身上闻见了熟悉的橙子的味道。
清甜的,微涩的,过去李井无数次被裹在这股香味里,外面是贫穷、饥饿、暴雨,而他蜷缩进这唯一的庇护所。
心忽然定了定:梁颂声只是没有认出他。
“没有进来,”李井朝他扬起了一点笑,低头引他看自己脚尖抵着的门轴旁的地板线,说,“爸让我上来,喊你吃饭。”
“不需要,”梁颂声后退半步,作势要关上门,“以后不要过来。”
李井抬头看向他,刚张开嘴就又被堵了回来——“也不准喊我哥。”
什么?
李井心跳漏了半拍,他耳边嗡了声,焦急地看向门后的梁颂声,但一时之间竟然吐不出半个字。
他真的忘了自己,忘了十年前他是怎么把差点饿死的自己捡回去,用热水一点点洗掉自己脸上的泥巴,耐心搓热自己冻僵的脸颊?
忘了他怎样瞒着父亲,把自己藏在他的房间里,用铅笔头一笔一画地教自己认字,说“小井再笨,我也是你一辈子的哥哥”了吗?
就算离得这么近也没认出来?
他是在讨厌自己?不接受自己来到这个家,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愿意给自己?!
每多想一点,李井的心脏就更收紧一点,眼见门就要关上,剧烈的窒痛从心□□发开,他竟然急得伸手去挡!
“嘭”的一声闷响,门框重重地磕在了李井的手上,白皙的手指红了一片,一瞬的麻木后,剧痛从骨头里炸开了,皮肉迅速地肿了起来。
梁颂声吓得松了手:“你干什么!”
“哥,不是,不是哥,”李井咬牙把痛哼咽了回去,抬起煞白的脸,固执地盯着他,“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小井啊。”
那双眼睛还因为疼痛泛着泪光,熟稔地向眼前人讨着安慰,但他早不是那个一包饼干就能哄好的小孩了。
梁颂声眉毛微皱,扫了眼他看上去只是有点红的手,果断地把门关上了。
一个字也没回答。
门带起的风剐得李井脸颊生疼。
他抿着唇盯着近在咫尺的门板,里面的人再不肯漏出一点光线和声音。一想起刚才梁颂声皱眉时的眼神,他就被里面的冷意冰得一抖,才压下去的酸涩又涌上来,刺痛了鼻腔。
李井一个人下楼的时候,正对上梁瑞探究的目光。
“哥哥睡了。”李井嗓子干涩,做错了事般低下头说。
梁瑞的眉头皱了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别管他。吃个饭还要人三催四请,脾气真是大的不得了!越来越管不了他了!”
李岚夹菜的动作一顿,一转眼就挂起了亲和的笑:“哎呀,颂声也是忙着工作,不是故意的。等小井到颂声这个年纪,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要乐开花了。”
她一面给给梁瑞顺气,一面给李井使眼色,让他也说几句熨帖话。
没多久,梁瑞接了个电话回公司了。
李岚朝空荡荡的楼梯上瞥了一眼,带着讽刺地笑了声:“他老梁家的‘公子’,真是不好相处。”
“但也没办法,等他爸老了,家里说话的不就是他了?你不想被赶出去,就得好好跟他打好关系!”
李井没吱声。
她不大满意地敲了敲桌子:“知道吗?”
李井低低嗯了声,但心里有点不清不楚的难受,像有块石子硌着。
*
半夜,李井被门夹到的手肿了起来。
皮肉间像藏了只毒蜂,时不时就刺他一下,痛得他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窗外在下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嗒嗒”作响,整个世界都黑沉沉的,李井裹着被子,遍身冷汗,好像又回到了被抛弃的那段时光里。
他对爸爸的印象早模糊了,阖家团圆的记忆久远到像一个梦,只有病床上枯枝般干瘦的男人让他还有些印象。
记得更清的,是李岚鲜红的指甲掐着最后一张存折时说的话——
“要不是你,我早和你爸离婚了。”
嗒,嗒嗒……他又听见那间屋子里水龙头漏水的声音。
他从来没傻到相信李岚是为了他,他爸一死,李岚就把家里唯一剩的那套房子挂到了房产中介那。
李井甚至觉得,要是可以,李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和房子捆在一起卖出去,果断得就像甩开一个麻烦。
可惜,房子太破,没人愿意要。
也可惜,李井没遂她愿烂下去,他遇到了梁颂声,那个人给了他力气,让他打开书本,往死里拼出一条路。
在他被大学提前招录、前途灿烂的这一年,李岚回来了。十年间,她的服装店办得红红火火,开了一家、两家分店,钱有了,还差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一个家。
她端着笑打开门的那刻,笑凝在了脸上——她好久没见的儿子,正卷着薄被缩在床角,面色青白,一边咬着嘴唇掉眼泪一边不住打着摆子。
她吓了一大跳,带他到了医院,在化验单各项异常的指标上,终于后知后觉地露出了点母亲的愧疚。
她弯腰探着李井的额温,在他受惊地后缩、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自己时,温柔弯起的唇角一僵,手上用力将他往缴费口搀。但往兜里一掏,才发现来得太急,没带钱。
这怎么办?
梁瑞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被李岚喊住,看她抬起一双为孩子烧得通红的湿漉漉的杏眼,对自己说:“您好,请问能借我们两百块钱吗?这是我的名片。”
一借一还,就这么认识了。
李岚还应梁瑞的要求,带他到了她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店里看,蹭上了他介绍的人脉。
李井默默看着,某天冷不丁问:“梁老板,和你是什么关系?”
正比对着几家厂家的李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和我?他要是真看得上我们,你不也享福吗?到时候你有了爸爸,这才是个真正的家呀!”
家?
李井瞥了眼眉飞色舞的李岚,垂下眼睛,没再反驳。
再后来,李岚就带着他到了这个新的家。
他好像一片浮萍,总想在李岚构筑的美梦里扎根,但屡屡失败。
裹在身上的被子渐渐蓄起了点温暖,李井颤抖着吐出口气,忍着嗓子里咳嗽的冲动下楼倒水喝。
“啪”的一声脆响,头顶的大灯被人打开了。
李井吓得一抖,手里拎着的水瓶就哐当砸在了地上。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僵硬地转过脖子,然后瞥见了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的梁颂声。
暖黄的灯光下,梁颂声睡衣上的绒毛晕出了温暖的光,那双冰冷的眼里仿佛也有了温度。
小时候,李井最喜欢穿睡衣的梁颂声,因为梁颂声一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就准备抱着他一起睡觉了。刚洗过的皮肤还散发着水汽,李井就被闷在这股温热的气息里,把脸埋进梁颂声毛茸茸的睡衣,等着自己身上的冰冷被一点点融化。
“你怎么总是冰手冰脚的?”梁颂声不止一次这么抱怨。
但一见到李井做错了事般怯怯地后退,他又会一把把人捞回怀里,叹口气捂住李井冰冷的手脚。
李井在二十四岁的梁颂声面前微微晃神,很快被他冷漠陌生的眼神刺得清醒了过来。
梁颂声和李井对视了几秒,目光滑落到李井那只高高肿起的颤抖不止的手上,有那么一刻,李井以为他要开口和自己说话了。
但他没有,他径直跨过地上的那滩狼藉,路过李井,打开冰箱拿了罐橙汁。
连眼皮都没抬。
就好像李井是空气一样。
光打在梁颂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冰箱,眉骨压下了一块深色的阴影,显得更加疲惫和冷漠。
但李井却没有受挫。
他们离得很近,梁颂声的体温几乎漫到了他的身上,消融了残留的冷意。李井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悄悄挪了半步挡住梁颂声的路,没话找话地问:“我,吵醒你了?”
梁颂声握着冰箱的手指一紧,侧头瞥了他一眼,眼锋冰冷锐利,像刀一样划过李井的脸,让他的笑容有些摇摇欲坠。
为什么?真就这么讨厌自己?
李井还没想出结果,就听“嘭”的一声闷响,冰箱门合上了。
他手指一抖,仿佛又被夹了一次。手指的胀痛一路窜到心口,被苦水泡发得酸涩难忍,李井朝旁边挪开一步,然后蹲下去埋头去捡那只水瓶。
算了,这有什么的?
不管梁颂声有多讨厌他,现在不都是他的哥哥了吗?
连李岚都能被他拉回来,梁颂声难道能比李岚还难接近吗?
李井这么想着,但心里还是闷闷地疼。
他本来以为,这次回来梁颂声也会很高兴的。以为梁颂声还会亲热地蹭蹭他的鼻尖,笑着问他:小井想不想哥哥。
脚步声从他跟前过去了。
他直起身,突然瞥见桌角叠着两个冰袋,当即一愣,抬头冲楼梯上的人说:“等等,哥,你东西没拿。”
梁颂声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看向他:“别吵。”
仍旧是凶巴巴冷冰冰的样子。
但李井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捏着冰袋愣了两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