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聿兀自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制止那名侍女。
侍女心里不由得敲起了退堂鼓,但是动作上却没有任何退缩。
在她的手即将要碰到沈岁聿的手的时候,沈岁聿蓦地一抬手,用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掌中心,往后推了推。
两人默默对峙着。
终究是侍女先败下阵来。
她眼下倒有些不确定沈岁聿有没有醉了。
可是酒里已经被她下了足够量的致使人神志不清的药物。这会儿,人怎么都不该再清醒了才对。
她绕过几案,试图继续靠近沈岁聿。
沈岁聿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就在侍女的手即将要环上沈岁聿腰的一刹那,沈岁聿蓄足了力气,使劲抓住她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扣。
那侍女反应也极快,顺势将身子一翻,随即反击,招招皆往沈岁聿命脉处出而去,先前脸上的柔媚之色也消失殆尽,转变为凌厉的狠意。
缠斗之间,沈岁聿随手捡起桌案上一个瓷壶,对着桌沿用力砸碎。
侍女被这样不及防的响声吓了一跳——沈岁聿抓起一片碎片就往手臂上割去。
然后趁侍女分神的工夫,终于控制住了她。
御书房外仍旧静悄悄地。沈岁聿明白,此时即使喊人也无济于事。
“谁的人。”他微眯起眼眸。
他胳膊上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
侍女还在挣扎:“陛下——”
她试图用这张肖似越溪的脸来唤起沈岁事的一丝怜悯。
“你是谁的人。”沈岁来完全不听,只是重复刚才的问题,“李琮?还是什么别的人?”
沈岁聿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与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无异。他已经不剩多少力气,只能速战速决。
问清她是谁的人,然后杀之,这是他脑海里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手里的碎瓷片已经抵在了侍女的脖颈处。
侍女咬牙,眼里满是不甘。
不是说沈岁事对那位深宫废后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吗?他怎么舍侍下此杀手?
“陛下,您看看我,我是越……”
鲜血喷涌而出。那名侍女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剩下的话。
动完手,沈岁聿也如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上。
昏迷之前,他脑海里面只剩下两个念头。
“拙劣的赝品。”他评价道。
以及,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药,药效竟然这么好。
再睁眼时候,已是第二日下午。
事发紧急,沈岁聿难得地罢了朝。
陈经却匆匆从宫外赶来,帮忙善后。昨夜宫内值守的宫人、御前的禁卫,查处了一大批。昏迷的章常从宫室的一个偏殿被发现——他是被人打晕了扔在此处。
尽管如此,帝王无缘无故没有上朝,还是走漏了一些风声。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了阿照那里,就已经变成了“陛下因为对先皇后怀恨在心而处死了一名与之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宫女”。
前因后果全然颠倒了。
阿照内心惴惴不安,冷宫外面看守的侍卫一个个也是神色各异。
这实在太反常,反常得叫越溪几乎不能忽视。
在她的一再逼问之下,阿照才吞吞吐吐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娘娘,您别放在心上……或许是谣传呢!”阿照很努力地找补。
越溪于庭院中伫立良久。
“谣传么?我看未必。”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他真的有这么恨我。”
她想起自打沈岁聿入宫以来,他们见过的唯二的两面,以及彼此之间的寥寥数言。
一回头,昨日被她浆洗的手帕还高高地悬在空中,被风吹得歪七八扭。
她纵容着自己,放空了好一会儿神思。
手帕已然干了,被她很用心而仔细地洗过,这会儿看起来,宛如崭新的一般。
越溪将它取下来,缓缓贴近自己的胸口。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阿照,我先前的那箱子旧物呢?”越溪问阿照。
“按照您的吩咐,都拿出来晒太阳和吹灰了。”
“别晒了,收起来吧。”她把手帕递过去,“这个也是。”
“都收起来吗?”阿照不解,“有些或许还得再晒晒呢……”
搬出来一趟也好不容易的,她心想。
“嗯,不晒了,快些收起来吧。”越溪肯定道,“我想,还是莫要叫他误会了。”
让他误会自己还沉湎于那段过去里,还试图以此对他进行要挟。
她如今甚至不能确定,当初自己去找沈岁聿,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兴许他正是因为自己而迁怒了阿爹,才又将他们关了这许多时日。
毕竟,恨上一个国家的肱骨之臣,需要付出名声为代价;而恨上她这样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女人,却是什么后果都不必有的。
甚至于后世,她不过是他一生功业的一个注脚。
越溪几乎已经不想再想下去了。
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就像她也并不认为阿爹或者沈岁聿各自有什么错误。
恨一个人需要理由,而他们都只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可她也不想再呆在这里。她想出宫去。这里实在太令人窒息,她也并不想在这个寂寞的冷宫里面了却余生。
阿照很快明白了越溪的意思:“我这就去。”
娘娘果然很伤心吧,她想。
*
沈岁聿没受什么伤,只是那侍女——或者说是刺客更合适,给他下的药,药力猛,剂量大,以至于他意识现在还有些昏沉。
已经在床上躺了许久了,他躺不住,便要起来走走。
章常拦不住,却再也不敢大意,牢牢跟紧了沈岁聿。
这是沈岁聿第二次有闲心思来逛这皇宫。
他越发觉得这宫里的风景也不怎么样。墙高,街窄,空间逼仄而压抑。
有很多久无人居的宫室,反倒是草木葳蕤,一片欣欣向荣。
沈岁聿步伐很慢,走走停停。左一拐右一拐,眼看着就要拐到去冷宫的路上。
章常心里的鼓“咚咚咚”直敲。他拿不准眼前这位呢,是无意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遂纠结着开口:“陛下,咱要不换条路走?”
先前他就拿不住陛下对原皇后娘娘的态度,经此一事,他更加不好判断了。
“为何要换?”沈岁聿问他。
“这……”章常真想抽多嘴的自己一个巴掌。他是说,还是不说呢?
沈岁聿见他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也没耐心再等下去,迈开大步就往前走去。
他今日脑子确实不甚清晰,懒得再与他们这些人玩文字游戏。
直到他远远地瞧见了那座宫室。
他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章常宛如鸵鸟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缩在一旁,不言不语。
理智告诉沈岁聿,这个节骨眼儿,他应该扭头就走。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的脚不受自己控制地,往那座宫殿走去。
直至他站在了门外。
院子里。
阿照同越溪正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收着什么东西。
距离有些远,沈岁聿又走近了些,不动声色地跨进了门槛里面,身子斜倚着门边,听着二人的对话。
阿照问越溪道:“这些东西收起来,还放在原先的地方吗?”
越溪摇头:“不了,换个地方吧。”
“换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放起来吧。不要叫我在看到它们了。”
睹物总思人,思不断,愁不断。为了尽早剪干净着纷纷扰扰的愁绪,她能想到的只有将这些旧物藏起来了。
那方手帕还被她攥紧在手里,此刻手帕已经与她的身体一样温热。
阿照马上就要把奁箱合上。
“还有这个。”越溪急忙将手帕递过去,“也一并放起来吧。”
阿照刚要伸手去接,忽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催动,没来由地一抬头,恰巧与对上了沈岁聿那寒森森、阴恻恻的目光。
她本欲说话的嘴巴微涨,伸出的手悬停在空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在尖叫——娘娘你快跑啊!
阴影自背后而至,挡住了原本的日光。越溪也有所感应地回头。
她慌慌张张地起身行礼:“陛下。”沈岁聿怎么突然跑到她这儿来了?!
沈岁聿完全不理会她,上前去,一把夺过她手中那块罗帕。
他想他化成灰也会认得这块罗帕,毕竟是他亲手绣的。
但是它难道不应该被作为课业交给先生了么,怎么还在越溪手里。
这个疑问自他的脑海一闪而过,而他选择不去细想。
“不要再看到它们了。”沈岁聿将手帕举起,放到自己鼻尖轻轻嗅了嗅,脸色平静无波,“怎么,你就这么嫌弃它们吗?”
他的目光自奁箱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越溪的脸上。
又一次的对视。
越溪明白他是误会了,她很急忙地想要去解释,可那样多是话语混杂在她的脑海中,她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语言。
这在沈岁聿眼里无异于默认。
“这样啊。”他冷笑,“我竟不知道,原来我们的过去,在你眼里竟然是这样的可以弃之如敝履吗。”
“不是的……”越溪很无力地辩白,“我只是不想再徒增烦恼……”
“哦,原来是让你徒增烦扰的东西。”沈岁聿淡淡道。
“既如此,那便不要再留着了。”
他转身向殿内走去。
越溪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她追上去:“你别……”
沈岁聿甩开了她的手。
殿内有熏香正在燃烧着。
沈岁聿冷着脸,将那方手帕向香炉里面一掷。
越溪瞪大了眼。
那是她留有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之间美好回忆的证明。
而现在,被他亲手烧掉了。
“反正只是些让人徒增烦扰的东西,烧了也罢。”
沈岁聿问她:“不对吗?”
手帕被香炉里微弱的火苗一点一点蚕食,缓缓地消失殆尽,与那炉香灰完全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越溪眼里的光芒,随着那方消失的手帕一起,慢慢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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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