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当晚。

越溪回来后便一言不发,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阿照见状,一句话也不敢多问。直到用过了晚膳,越溪主动和她闲聊了几句,她方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可有见到沈公子?”

越溪拨弄着手串上的珠子,很淡然地回答:“见到了。”

她提醒阿照:“你往后还是改称陛下吧,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

阿照道:“是,奴婢这就改。”

随即又很小声地补充:“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从前习惯了,一时间还没改得过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听见越溪回答,阿照踌躇片刻,抬起了头。

越溪眼神空洞地直视着前方,表情空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手上还在机械地拨弄着那串珠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一个纸糊的傀儡。

绝大部分时候,阿照所见的越溪都是温柔的、坚定而有力量的、令人安心的。做皇后这些年,她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许多,镇定自若、临危不乱、胸有城府这些词都能用在越溪身上,反而是像今日这样失态的时候极为罕见。

阿照几乎能猜到今日发生了些什么。

她轻轻地去扯越溪的袖口:“娘娘,娘娘……”

越溪恍然回神:“哎,怎么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娘娘。”她温声催促,“娘娘要不今日早些歇息吧,或许是白日里累着了。”

越溪点头,又立刻摇摇头。

不想睡觉。若是睡了,梦里大概也大概全是沈岁聿的身影。

“那我陪您说说话。”

越溪又点点头。

阿照东扯西扯了许多。她问一句,越溪答一句,场面越来越诡异。

最后没了法子,阿照想了想,还是重新提起沈岁聿来:“娘娘,您今日要同陛下谈的事情,他可有松口?”

越溪的眼睛里极为迅速地闪过一道光,又很快熄灭了。

她摇摇头:“没有。”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连阿照都对这件事情不抱什么期望。

阿照又挠了挠头。她嘴笨,不知道该安慰越溪些什么。且作为所有事情的见证者与亲历者,在她眼里,这段感情几近无解。

她凑上去,轻轻抱住了越溪。

“没事的娘娘,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她的娘娘身上好冰,冰到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触觉了。

她瞬间有些担忧起来。越溪自打入宫后便是大毛病不出小毛病不断,前阵子又淋了雨,如今更是忧思过重,眼看着又要病倒了。

越溪被阿照温暖的怀抱一惊,不自禁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上竟然这样凉。

她从回来便不断的发呆、神游。刚开始她还在极力地想要控制,后来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不管用,索性任由自己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起过去很多事情,想起从前和沈岁聿在一起的时候;想起京城动荡不安的那段日子;想起自己的爹爹和娘亲;想起自己入宫后十多年如一日的生活。

活着的人也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是水深火热。可是这样的痛苦和沈府上下几百条人命来说又显得那样不值一提,以至于她在沈岁聿面前,连一句抱怨和控诉都说不出口。

她也轻轻地抱住了阿照,声线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说话的语调温柔又坚定:“我没事的阿照,我只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眼下怎么做才能救他们,我也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他。”

“偶尔也让我迷茫一下吧。”

爹爹知道李琮太多的事情。为了控制爹爹,李琮强迫爹爹将她送进了宫。

从那时候起,她彻底失去了天真的资格。她戴起高高的凤冠,穿上沉重的衣裳,藏起自己的灵魂,在前朝和后宫之间周旋,成为一颗令人安心的棋子,一个完美的皇后。

她已经不太记得上次有这样大的情感波动是什么时候了。

阿照满眼都是心疼。

她抱越溪抱得更紧了些:“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虽然讲了好几遍,但是她还是觉得这句话最能表达她的想法。

“好了好了。我向你保证,我明天就会好的。”

“对了阿照,我的那个奁箱收在哪里了?明日里帮我取来。”

二人又说了会话,阿照服侍着越溪睡下,自己方也去睡了。

*

第二日上朝。

朝中大臣又因为如何处理越为安而发生了争执,主杀、主用、主罢官之人皆而有之。

但是引起这场争执的幕后之人呢,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龙椅上,始终没有表态。

于是这件事再次不了了之。

下朝后,陈经却背着手,晃悠着步子往外走,好巧不巧地碰到几位同僚正在小声议论越家的事情。

其中一个与陈经却关系不错的,便大着胆子凑过来,向他打听:“陈大人,您跟随陛下多年,最知圣心,陛下的意思,您可知道一二?”

陈经却是陪着沈岁聿起与微末的军师,声名在外,多智近妖,朝中想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笑意盈盈地答话:“我也不知。毕竟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那人明显是不信,他换了个问法,继续旁敲侧击:“那大人私下以为,这越为安究竟当不当杀?”

陈经却将手一摊,作无奈状:“我若知道,早向陛下讨赏去了。”

那人见状,只得放弃套话,悻悻而去。

待一群嚼舌根的走了,陈经却倏地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掉头又往宫里面走去。

对于去而复返的陈经却,沈岁聿意外片刻后,便坦然接受了。

这人总是这样随性。

“什么事?”他继续做手头的事情,头也不抬地问。

陈经却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大方方地往那花梨木椅子上一坐,对沈岁聿道:“来问你些事情。”

“说罢。”

陈经却正色道:“你对越为安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沈岁聿搁下手中的笔,朝陈经却的方向看过来。

陈经却毫不避讳地与其对视:“我认真的。”

沈岁聿反问道:“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陈经却先前脸上的玩笑神色一扫而空,站起身来,开始条分缕析:“用为上之策,杀为中下之策,然两者皆有理有据,故皆可行之。”

“唯独犹疑不决、徘徊不定,为下下之策,行之不妥。”

沈岁聿凝眉听着,不置一词。等陈经却言毕,方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该起用越为安?”

陈经却摊手:“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意思。”

沈岁聿冷哼一声:“你怎么同那些老油条一个德行。”

陈经却听见这话,方才放下心来:“你看得明白就好。”

沈岁聿登基后,揽了军权,将紧要位置都换成了自己人,处理了一批与李琮关系密切的大臣,除此之外,朝堂并无大的变动。

眼下正是主臣相疑的阶段。为官多年的老滑头们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在是非面前选择了揣测圣意,期望给这位新帝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而非正确的答案。

但这恰恰不是沈岁聿所希望见到的场景。

他给陈经却递过来一张纸:“今日朝堂上主用的官员名单。”

“明日还不改口的,你便去吏部将档案调来,若无大的问题,便酌情提拔一二。”

“是。”

谈完了正事,陈经却又忍不住开始探听私事。

沈岁聿很没好气地敷衍道:“你不是问过这个问题了。”

“你也没有告诉我答案。”陈经却坚持不懈,“难道说,你对越家和对越皇后的处置是一样的么?”

这个话似是戳到了沈岁聿的痛处。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吧。”陈经却很热心地为兄弟排忧解难,“你恨越为安吗?”

沈岁聿很没好气的白了陈经却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恨越姑娘吗?”陈经却也不恼,微笑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沈岁聿脸上霎时没了表情,连空气都有几分凝滞。

陈经却耐心地等着答案。

许久。

沈岁聿开口,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恨吧。”

恨透了,恨到骨子里。

他的恨意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弓上无箭。

他也不知道该将这满腔的恨掷向何处,只好暂时按捺下心绪,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听。

“哦,是吗。”陈经却的嘴角上扬的更厉害了,他趁着沈岁聿没注意,赶忙往下压了压,“那你为何不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呢?”

沈岁聿终于明白。陈经却这厮今日来找他议事是假,来看他笑话是真。

他遂不遑多让,不怀好意地提醒道:“你若是嫌公务不够多,我这里还有几样差事可以领。”

“还有呢,我可提醒你。”

“陆别枝还有一周,就要抵达京城了。”

“与其有空在这操心我的事儿,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嗯?”

陈经却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怎么不早说?”

他立刻反应过来:“你故意的吧!”

“是是是。”沈岁聿心情大好,向外做了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

陈经却黑着脸离开了御书房。

捉弄完好友后的沈岁聿心情大好。将手头事情处理好后,他唤来随侍的小太监:“给我换身衣裳,我马上出去走走。”

他换了身便装,随行的也只有一个常伺候左右的太监。宫里的其他下人路上碰见他,大多只以为是朝中哪位官员,往往屈身行个礼,便过去了。

此番目的不过是散心。好巧不巧的是,某处宫闱里头几个太监宫女的闲谈,隔着墙,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听说从前在沈府的时候,陛下和娘娘原是最要好的,如今却闹成了这个样子。”

沈岁聿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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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称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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