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是大能者,您不懂我们的苦啊!”
老祭司手中的钢刀终于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鹅卵石地上,溅起一地的锈粉。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骨头,烂泥一样瘫坐在地,干枯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黄沙,哭得老泪纵横,却依旧流不出一滴眼泪。
“您看这天,看这地!这儿已经三年没落过一滴水了!”老者指着周围那些形同干尸的村民,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凄凉,“我们不想囚禁神仙,我们也不想杀孩子……可不这样,大家伙儿都得死!全村几百口子人,都要变成河床上的白骨啊!”
观岁静静地伫立在井边,他那修长的身影在烈日下投射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为了活下去,就可以把恩人变成囚徒?”观岁轻声问道,“这便是你们传承千年的生存法理?”
“恩人?它是神仙啊!神仙救人不就是应该的吗?” 一个跪在人群中的壮汉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狰狞,“它明明有降雨的本事,为什么不肯天天降?为什么给了我们一次,就要飞回天上去?它走了,我们怎么办?它既然救了我们,就该救到底!”
这种“恩将仇报”的逻辑,在这些□□渴折磨了三年的凡人嘴里吐出来,竟显得如此理所应当。
阿赤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那个壮汉大骂:“你们这些没心肝的东西!它救你们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们把它锁在地底下,日日夜夜抽干它的本源去维持这丁点儿水汽,这跟魔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老祭司突然直起身子,眼神中透着一种老辣而残忍的智慧,“魔头杀人是为了乐子,我们做这些是为了‘活着’!先生,您看这孩子……”他指了指那个红衣小女孩,“她叫小花,她爹娘去年就渴死了。她死在这里,能换来全村人多活一个月。她的死,是有大功德的!龙王爷……不,那仙灵即便受了委屈,它守护了一村人的性命,这也是它的修行啊!”
这种极其隐蔽且卑劣的“道德绑架”,在观岁听来,比刚才那把屠刀还要锋利。
“修行?” 观岁垂下眼帘,看着井口那些古老的符文。 “仙灵的修行,是顺应自然法则。而你们,是在强行扭曲法则。”观岁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青铜井栏上缓缓摩挲。
“三年前,仙灵降雨时,你们跪在泥水里喊它为‘圣母’。两个月后,当你们发现它可以被触碰到、可以被限制时,你们便想到了用这‘锁龙井’的古法将其困住。你们诱骗它说井下有枯萎的地脉需要它修复,等它入井,你们便落下了这浸透了黑狗血与秘法的锁链。”
观岁的神识顺着锁链向下探去,他看到了那仙灵的现状。它不再是那个在云端翩翩起舞的雨之精灵,而是一个被无数铁钩穿透了灵体、日夜承受着剥离之痛的碎片。
“你们所谓的求雨,其实是在割它的肉,喝它的血。”观岁的语气越来越冰冷,“每一滴落入井底的凡人血,都会让锁链收紧一分,让它因为痛苦而不得不分泌出一丝水汽。你们不是在祭祀,你们是在‘榨取’。”
老祭司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谎言和诡辩都像烈日下的残雪,无所遁形。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了不安的骚动。他们畏惧观岁,但更畏惧观岁身后的那口井。如果这口井被毁了,如果那仙灵走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先生……您不能带走它。”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爬过来,试图去抓观岁的袍角,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柔和地弹开,“您救了一个神仙,却要杀我们几百个凡人。这也是您的……慈悲吗?”
这种以“众生之命”为赌注的质问,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但对于观岁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慈悲,不是纵容恶。生存,更不是剥夺他人生存权力的借口。”观岁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阿赤,带那个孩子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