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秋又看了几眼,觉得这仿制有点意思。晨辉看去,浑身血液一凉。
从看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绝不是巧合!是旧部在试造!
晨辉甚至不敢多看那木弩一眼。
没时间多想,他一步上前,努力“不经意”挡住夏知秋视线。
他能听到自己异于平时的心跳,声音尽力放得平稳,维持正常语速:
“是有些像。” 他接过话头,仿佛闲聊,“不过是个玩具。那弩臂弧度不对,真拉起来会散架。”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引着夏知秋往旁边走。
“书肆有新到注疏……”
他表情控制极好,带着哄劝,将夏知秋注意力转移。
“确实,形似而已。” 夏知秋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跟着晨辉走向书肆。
晨辉松了口气。
短短几息,背上已满是冷汗。
旧部已经动手了,且就在此地仿制。这次是粗制玩具……下次呢?
万一……
第一次,他清晰意识到,他交出去的东西,随时能摧毁一切。
回山的路上,夏知秋抱着新得的书卷,心情颇好,还就着书与他探讨一二。
晨辉勉强应和着,心中一片荒凉。
饭后,夏知秋没有立刻回书房。他放下碗筷,拿起布巾擦了擦,一如既往。
然后抬起眼,径直看向他,目光平静。
“晨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里格外清晰,“今日,那个玩具弩……”
晨辉心脏猛地一沉。
他察觉到了!
“你当时…”
“解释得……太过详细。”
“如果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夏知秋看着窗外,“你最多看一眼,或附和一句‘是有些像’,也就罢了。不会特地指出细节,更不会那么急着引开视线。”
晨辉只觉一阵眩晕,所有伪装与庆幸,在这纯澈的双眼前,是如此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脸如此熟悉,就在他面前,看不出情绪…却让他无法思考,无暇顾及。
“所以,那不是巧合。对吗?”
晨辉浑身血液一凉。他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对视,沉默等待着质问、失望与审视。
但夏知秋……没有愤怒。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头。
“你或许背负着一些东西。那把弩……我既给你,便由你定夺。”
“你有自己的经历与立场,做出考量很正常。”
“不必觉得在隐瞒什么。”
晨辉猛地抬头,简直难以置信。
他以为会看到警惕或疏远,见到的,却是平静与理解。
“当然,若不想也不必告知。”
那双眼睛中依然闪着星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容纳一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夏知秋,守护他的纯粹与不谙世事。
而现在,他才明白…夏知秋的内心,远比他所知的更加强大与温柔。
真正被包容、被理解、被允许做自己的……反而是他。
鼻尖一阵酸涩,喉头涌上哽咽。
想感激、想道谢、想诉说……却磕磕绊绊,说不出一个句子。
夏知秋摆摆手,似乎不习惯这种场面。
“好了,事情说开就好,早些休息。”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书卷,准备回房。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微微侧头,语气一如往常:
“明日早饭,我想吃上次那个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
清冷,却不再孤寂。
翌日,晨辉起得更早。夏知秋被香气“钓”出,看到晨辉站在桌边,异常沉凝。
“主上,”晨辉迎上那双清澈眼眸,“在用早膳前,属下有一事……想向您坦白。”
夏知秋点头,在桌边坐下。
晨辉开口,没有迂回。他思索了一整晚,如今倒是比想象中平静。
“属下原是……晨国太子。”
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重逾千斤,压了他十四年。
他提及七岁时因宫廷阴谋被污蔑、被驱逐,提及了辗转流离、最终被夏国暗卫体系吸收训练,也提到了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旧部与复仇。
屋内一阵寂静,只有窗外鸟啁和灶膛里烬灰噼啪。
夏知秋听着,眼眸中罕然掠过震惊。这其中沉痛,远超之前所想。
晨国内斗、旧部期望、流出的连发弩……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夏知秋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与旧部所求,是晨国内部权位。”夏知秋很快恢复冷静,“这与我夏国并无冲突。与我……也毫无关系。”
这个结论,瞬间劈开了晨辉心头锁链。他曾一直将此视为背叛。
夏知秋却清晰划出了界限:那是另一盘棋,只要不波及夏国和他,便与他无关。
夏知秋抬起眼,认真看着他。
“这是你的路,你的责任,我无意干涉。”
“不过……”
“策论、机关、图纸,或者其他…如果需要,我能提供些思路。”
晨辉彻愣神。
他预想过夏知秋知道后的各种反应,但他从未奢望……夏知秋不仅理解,还……愿意提供帮助。
“主上,您……” 晨辉再次哽咽。
夏知秋微笑,随后拿起筷子:“饼凉了就不脆了。”
晨辉心中百感交集。那份沉重终于卸下。
没有崩塌,反而有了一个理解他,并愿意伸出援手的……不可思议的同伴。
山居的日子如溪水般平稳流淌。晨辉绷了十四年的弦,在这片竹影清风里,渐渐松弛下来。
最初,他将这里视为一个守护据点。
现在,这里成了唯一可以卸下一切之地,甚至……有点像家。
一间竹屋,一片菜畦,两个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不保夕。只有云卷云舒,三餐四季。
有时,晨辉也会想起旧部,想起晨国宫廷,想起血海深仇。
但不多时,山居的踏实,会缓缓遮盖阴霾。
日复一日,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如果…就一直这样,过完一生……
这念头是如此动人,又如此奢侈。
原来,他内心真正渴望的,并非复仇雪恨,甚至不是九五之位。
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份安定。
一个可以放下所有伪装与负担的归宿。
可,这愿景是如此背道而驰……
微风吹过,草叶动了动,又恢复了本样。
又是一次采买,山脚下多了个算命铺。
晨辉和夏知秋原本目不斜视,即将走过之际,那算命先生忽然直直盯着夏知秋。
“公子留步!”
晨辉警惕,夏知秋驻足回望。
算命先生见二人打扮,坚定了判断。
“公子风姿卓然,是贵人之相,奈何——唉!” 他重重叹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公子光华虽盛,根基却浮,恐……寿数难长啊!”
寿数难长!
四个字,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降临。
晨辉向来不信这些,可不知怎的,一阵心悸袭来,没来由的攥住他心脏。
是如此强烈而冰冷,令他呼吸一窒,眼前短暂黑了瞬。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夏知秋苍白的面容……
不、不是的!
这是骗局!他见过很多次!
可恐惧却在无限延伸,渗进每一缕思绪。
他走到算命摊前,阴影骤然投下。
算命先生吓得往后一仰,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一喜。
“天机虽如此——却也并非毫无转圜,可借外力挡这煞气。”
他取下一枚旁边挂着的“护身符”。
到了这一步,晨辉哪还不明白?
那阵灭顶的心悸和恐慌迅速退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恢复冷冽。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买符,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算命先生一眼。
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追上夏知秋。
夏知秋早被书摊吸引了注意,正埋首其中,闻声抬头看了眼。
“无事。” 晨辉顿了顿,目光落在夏知秋脸上。
那神情……安然,鲜活。
只是,以后要多多督促主上规律作息。
夜色深沉,书房灯光依旧,映出夏知秋凝神演算的剪影。是那么清瘦,那么单薄。
之前的担忧不时浮现。
起初,晨辉只是警告。他轻轻叩响书房门框,放低声音:“殿下,亥时三刻,该歇息了。”
里面传来一声“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是,晨辉端着安神茶走进,放在夏知秋手边。
“主上,饮些缓神。”
夏知秋从沉思中回神,听话地喝掉茶,对晨辉道声谢,眼睛又会粘回纸上。
晨辉见夏知秋眼下青黑又增几分,没有如往常般退回。
“主上,该休息了。”
夏知秋头也不抬,手上没停。
“等等…马上算出来了……”
晨辉不再多言,轻按夏知秋手腕。
“现在。”
夏知秋这才猛地回神,抬头看向晨辉。
他抽了抽手,发现晨辉握得很稳。
察觉到要被带走,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身旁桌腿,整个人往那缩了缩:
“算完这个……”
手腕被松开,夏知秋刚要松一口气,晨辉便弯腰,一只手稳稳穿过膝弯,另一只揽住他背脊,转瞬将人抱起。
“得罪。”
夏知秋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桌腿,抓住晨辉胸前衣襟保持平衡,脸上满是愕然。
晨辉将他小心放在床榻上,用被盖好。
夏知秋瞪他,却毫无威慑,反倒有点……委屈。
但他确实累极了,最终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晨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熄了灯,退到门外,直到听见呼吸均匀绵长,才松了口气。
自此之后,晨辉的执行效率越来越高,“动手”时间越来越短,动作也越发熟练。
唯有确保他健康,那一生的幻想,才有一丝渺茫。
白日又一次升起,清风又一回拂过。
晨辉今日下山采购,本是寻常事。
他如往常一样,沿着熟悉的山路往镇上去。
路过城门时,他觉察到一丝异样。
今日的人,格外多。
人群聚在城门两侧,仰着头,朝城墙上张望。
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甚至……在欢呼。
晨辉下意识放慢脚步,顺着人群望去。
城墙上,挂着十几具尸体。
晨辉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阵阵冷麻。
他认出了那几张脸——是跟了他最久的人,是这些年一直在暗处为他奔走的人,是上次还来信问“何时能成事”的人。
此刻,他们挂在城墙上,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张张陌生的脸,带着真实的喜悦,仰望着那些悬挂的尸体。他们不知道那些挂着的人是谁,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而死。
他们只知道,自从现在这位坐上皇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所以叛党该死,所以他们欢呼。
晨辉站在原地,过往行人络绎而过,他浑然不觉。
他想冲上去把那些尸体放下来,想替他们报仇雪恨,也想告诉自己这是场梦,想……
可,他不能。
他只能自保。
浓烈的情绪还来不及漫上鼻尖,他便察觉到一道视线。
晨辉压下悲痛,余光扫过城门内侧。
那儿站着几个便装打扮的人。百姓衣着,却站姿笔挺,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个方向。
是探子……是晨帝的人。
晨辉垂下眼,把表情一寸寸收回,转身走向镇里。
回山的路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