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宋霁璟手捧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隔着张薄纸虚虚地暖着两只手,脚下慢悠悠地往涧鸣山里走。冷风冻得他白皙的鼻尖通红,脸颊也带粉,姣好面容。他眼皮微垂,目光柔柔地落在地上冰冷的碎石块上,看也不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禾乐着急的模样。

但是宋霁璟耳朵灵得很,禾乐下意识的一声叹气他很清楚地听见了,于是抬头,以为他是苦恼于那六文钱,有些无奈的笑道:“不过六文钱,问你大王去要不就得了,至于叹气吗?

禾乐脚步一顿,皱着眉扭头道:“我也有点银钱,只是……护花使敢用?”

宋霁璟依旧笑着:“是银钱就能花,有何不敢?”

禾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向前走,宋霁璟以为他又闹小孩子脾气,便任他这样闹了,可谁知一道银光闪过眼前,在耳边划出风声,正好落在手腕处的白色皮毛上,一阵风就岌岌可危。

宋霁璟低头看去,是圆不圆方不方的小金片,表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火纹和鸟纹,只有仔细辨别才能看出究竟刻了什么。

他将手腕一翻,让那枚金币在半空中一晃,落到手心。

这时,前面的禾乐声音闷闷的:“死人钱也敢花。”

他常在三界间打交道,身边也不乏有过鬼穿人魔穿鬼的时候,因此下界的冥币,他是认识的。宋霁璟细细端详手中这枚,却发现有些眼生的陌生,他一手握着桂花糕,另一手里握着那枚冥币,没抬头:“这钱币,是解烛时的鬼界。”

禾乐一愣,停住步子:“……你说什么?”

宋霁璟抬头,盯着禾乐的眼睛一眨不眨:“我说,这钱币是在解烛时的鬼界所铸造的。”

千年一战之前,三界尚未有过什么明确的分界线,只是在天海相接处插了一块界碑,偶尔有鬼仙轮番驻守,抬手一指,说西就是西,说东就是东。

那时的鬼界在位鬼王,就是解烛。

鬼界七千年不换冥币,解烛在位时却将冥币轮番换了三次,多次掺入代表自己纹路样式,将传统地火纹路改成烛火,将牛头马面的模样改成冥鸟纹样。

千年一战后,解烛下逃鬼界二百年后被天帝亲手捉回天都关押。至两百年后,宋霁璟上界时,东海之极、南海之极才设立云屏碑,以此分三界。

禾乐笑得有些僵直:“护花使果非世间凡人,连千年前的鬼王都认得。”

“在你们鬼界,鬼王乃万年不朽之聻,冥币更是七千年不换,偶尔的个例,当然容易叫人记住。”

禾乐哼了一声:“天帝英勇,至今还不肯放人。”

宋霁璟扬起手,在禾乐的注视下将那枚冥币抛给他,随后迈步向前走,越过禾乐,轻声一嗤:“解烛说过要在三年后攻破天都,鬼界积怨已近千年,你们甚至没有勇气去打破那云屏碑。”

禾乐随着他的身影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那场战,是解烛一人同你们打的,与鬼界无关。”

宋霁璟语气平平,不太想在大好的清晨和这个小鬼头争论这些事,于是便说:“嗯,你说无关就无关。”

敷衍态度太明显。

禾乐不服,追上去嗓门提高了不少:“本就是这样,开战六天前鬼界鬼王早就更人了!”

“嗯。”宋霁璟轻轻答应一声。

眼看二人只在这吵嘴架,山路走了却不到半程,若是以这速度走下去,晌午能看到燕泊府的影子都算快的了。这山路走得宋霁璟心累,身边又是一直喋喋不休与他争论千年那场战役究竟与鬼界有没有关系,与解烛有多大关系。

千年一战本就是因三界失衡而起,作为鬼王的解烛不过是当了枪头鸟,世人于是便将那些有关他的、无关他的罪名,统统扣在了解烛的脑袋上。

只是鲜血与河水齐平不是传言与谎言,他犯下的罪,总得由他偿还。

宋霁璟回神,耳边还是禾乐拔尖的嗓音——瞬间太阳穴一痛。

“禾乐,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宋霁璟微微闭眼,随后想到了什么。

禾乐小跑着,眉头舒展,疑问:“什么游戏?”

“从这里到燕泊府,比比谁能一句话不说。”宋霁璟没看他一眼。

禾乐扒拉开一条枯枝,嘴上尚在挣扎:“我记得这话头是护花使先挑起的。”

……

但是,宋霁璟很快就知道了:只有有德者才会遵守游戏规则。

禾乐将眼和鼻子的位置互换,放低声音:“护花使一时兴起去逛早市也不同我说一声,大王一早将我赶出来寻人,刀架脖子上了,唉——护花使你听到了吗?”

然后将脑袋扭下来,抱在怀里:“我心好累唉——!”

禾乐折了一枝枯枝,往鼻底深深地嗅了一下,两眼闭上,一副怡然自乐的模样,开始即兴作诗“哎呀——大山确实大,冬天确实冷。冷天不开花,花开天不冷。”

“护花使,你读的书多,你说说我这诗作得如何?”禾乐将脑袋按回去。

走在前面的宋霁璟终于忍无可忍,想要宣布这场闹剧的结束,又想起这游戏也是因他而起,只能暗自吃瘪,于是默默平心静气,屏蔽心外之物,大步往前走。

身后依旧传来禾乐的声音——“护花使累不累?”

宋霁璟在心里叹了声心累,步伐放缓而后迅速拔剑出鞘,转身,剑锋反射晨光,直指乐。

宋霁璟一脸烦躁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噤声。”

起初看到这剑锋的禾乐并未有什么反应,后来不知怎么却高声惊呼一声,目光是急急扫过他的身后,而后跪倒匍匐在地,吐息颤抖,一个劲地磕头:“大王恕罪。”

宋霁璟感到有些意外,他盯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禾乐,微微一笑道:“对着我瞎喊大王,怕得你连自己主上都分不清了?”

磕头的动作停了,可禾乐仍是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得抖个不停。

当即,耳侧刮过一道风,在寒凉的东风中温热得明显。宋霁璟微微一愣,握着剑的手腕也是一顿,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股无形的明显力道转动了凛时剑的方向,在宋霁璟身侧划过一个圆弧。

宋霁璟怔住,盯着剑锋,随着这道力拉扯着自己转身,最后目光下移,落在了剑尖直指的,一块乌黑通透的秀美玉佩上。

目光缓缓上移,宋霁璟的呼吸却不自知地重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冷风吹得他眼尾发红,目光也收了先前的凌厉,柔了许多。从玄色云纹外衣紧裹的笔挺腰际,到带着黑肩甲的平阔的双肩。

再向上,黑眉凤眼 。

宋霁璟蓦然瞪大双眼。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宋霁璟脑中嗡鸣一片。他的手腕瞬间松了劲,凛时剑柄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出不小的声响,刷啦啦地惊飞了树顶上的一片鸟。

鸟翼短暂遮蔽天光,让二人在彼此眼中也变得不清晰了一瞬。惊飞的瞬间,他看见眼前人似乎动了动唇,说了句什么,只是宋霁璟没有听清,轻轻蹙眉,也没有再问。

在此之前,在那个所谓的“幻境”之前,宋霁璟曾在心中预演过多次的冷漠,淡然,在这一瞬却弃盔丢甲无处可逃。

天下太小,再见已是不可避免,宋霁璟在心中想。

宋霁璟不自知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看见贺殊途那双极黑的平静双眸在自己脸上缓缓向下移去,看了一眼地上横在二者中间的凛时剑。宋霁璟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刚想弯腰去捡,贺殊途蓦然开口,嗓音还是那样熟悉。

“天冷,先上车。”

宋霁璟看着他,撞上他的目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五个月没见,眼前这人眼中稚气全脱,脸也瘦了,他之前说骤山山水养人,现在觉得涧鸣山山水也挺养人的。禾乐在骗自己,宋霁璟早知那迷境有假,那夜将自己缚进玄北王府的人,正是眼前的贺殊途。

宋霁璟勾手,将凛时剑握在手中,插回剑鞘,刻意避开贺殊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不冷,我可以走回去。”宋霁璟开口。

贺殊途微微侧身,请他上车:“你的两条腿走得过八只蹄子?”

宋霁璟没答,顺着贺殊途给他让出来的路,看向那架宽大的马车,抬腿就向马车停靠的另一方向走去。贺殊途目光始终落在宋霁璟身上,缓缓眨眼,然后轻轻叹了声气。

离马车已有十步之遥的宋霁璟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低头一看有一双手已经环住了腰。而后宋霁璟便被抱起,扛在了肩上。

宋霁璟倒吸了一口气,伸手紧搂住了贺殊途的脖子,小腿直蹬:“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贺殊途恍若未闻,眉头愉悦地向上一挑,他一手箍住宋霁璟腿弯,一手放在腰上,就这样扛着肩上的人往马车边走去。

不远处的禾乐听见了声音,却不敢抬头。

趴在贺殊途身上,宋霁璟记得上次以这副姿势被托上马车,还是在醉酒那夜,那夜他哭得极惨,还好有贺殊途给自己擦泪,可是现如今……宋霁璟被抱上马车,放在最居中的软榻上,软榻上铺了狐裘毯,十分舒适。贺殊途的手掌离开宋霁璟腰间的那一瞬间,宋霁璟借着动作瞥了一眼贺殊途的脸色,却被贺殊途带着淡笑捕捉到目光,于是急急偏头,别开目光。

马车缓缓向前。

宋霁璟双手交叠,手里的桂花糕被攥得已然不是一个十分美观的形状,贺殊途侧过脸来瞥了一眼,伸手将桂花糕从他手里挖出来,丢在一旁。

宋霁璟静静地心想,好好的六文钱被扔掉了。

车里应是有法力维持恒温,宋霁璟脖颈间沁出薄汗,他伸手将自己披着的毛氅解下来,一手攥着在半空悬了一会不知往哪放,下一秒,坐在一旁的贺殊途缓缓伸手,托住了毛氅的外沿,沉默地看向宋霁璟。

只是宋霁璟动作迟缓了一会,就在宋霁璟手松开的前一秒,贺殊途冷不丁将手收回去了。

宋霁璟一愣,攥着毛氅开口,语气冷淡:“脾气见长。”

贺殊途挑眉,难得没去看他,收回去的手在膝头攥紧又松开,他往窗边一靠,开口:“你的也不小。”

紧接着,宋霁璟手中被攥着的毛氅被猛地一拉,宋霁璟向着力道方向一歪,抬眼一看贺殊途明明没有动手,才知道这是用了功法驱使,宋霁璟额头撞在贺殊途的肩甲上,吃痛得闭上眼闷哼一声。

贺殊途垂下目光看着他,而后伸手将他攥在手里的毛氅扯出来,在宋霁璟眼前明晃晃地晃了晃然后丢在地上。

宋霁璟看着这一切发生,神色平静。他的手腕被贺殊途扣住,肩头向后一推,贺殊途欺身而上,宋霁璟蹙眉,用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去推贺殊途的胸膛。

于是另一只手也被贺殊途握住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被贺殊途一只手锢住。

鼻尖碰鼻尖,贺殊途能感受到宋霁璟的呼吸乱了。

“想我吗?”贺殊途声音暗哑。

“不想。”宋霁璟眯眼,“贺殊途,松开我。”

趁人之危,贺殊途低俯下去,唇边碰到宋霁璟的温热的耳廓和耳垂,随后敛尽笑容。

“护花使,你现在是我玄北王府的人,”

这是一种命令的语气,贺殊途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

“一切都应听从我的调遣。”

宋霁璟闻言,笑了:“玄北王府,还不是我宋长宁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地方?”

贺殊途的唇边若有若无地蹭过耳垂,温热的鼻息打在发鬓上,宋霁璟往一旁躲了躲,却因为这个躲避的动作而挺起腰来,贴上了贺殊途的腹部。

“口气不小。”贺殊途摸摸他的脸,笑了笑。

宋霁璟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贺殊途收手,手又放在他的腰上,紧紧摁住:“长宁可以试试,到时候,我们来玩鬼抓人游戏。”

马车走得很慢,像极了这一路上贺殊途总在等他开口的模样。

吞吐犹豫,是这日宋霁璟带泪的眼睛。

燕北的深冬,月亮早不如别时圆。

马车停在玄北王府门前时,天上正落着鹅毛大雪。宋霁璟披着那件白色毛氅,一步步走下马车,看到雪的那一瞬,有些恍惚。他抬头看向西边,眼前一颗饱满的雪绒随风划过天边,抚过暗淡的月亮,正好补全了月亮的缺口。

八月十五的月亮,与这如出一辙。

新年快乐

2026顺遂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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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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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疆
连载中竹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