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宋霁璟还未睁开眼便被一只手扶着肩膀,硬生生推了起来。
眼皮还未掀开,在眼上缚了一夜的黑纱直到临近黎明才被贺殊途允许取下,那时的宋霁璟已然睡熟,缎带一端被压在头下,索性也就这样丢在了那里,宋霁璟被推起来,缎带缠在发间,落在了肩头,最后顺着腰身滑在塌上。
宋霁璟蹙着眉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着面前那个青涩陌生的面孔。
宋霁璟缓缓眨了眨眼,回神,看清这张莫变雌雄的脸,红绳缠着两个小辫子顶在头上,眼睛又大又圆。
“你谁……?”嗓音有些沙哑。
那双眼睛也眨了眨,回答他:“叫我禾乐。”
宋霁璟稍稍闭眼,抬手打掉了禾乐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没说话。
禾乐一愣,则又立刻扳着宋霁璟的肩膀,神情认真:“你听好了!”
“昨夜你在林子里遇了鬼,入了迷障,是我府大王将你救出,带回府里。”
宋霁璟看着禾乐,稍稍蹙眉,重复道:“你府大王?”
禾乐点头:“偏你这厮还不认账了,抱着门口柱子死活不进门。”
“好在我府大王心地善良,没就这样将你丢在寒夜里。”
禾乐坐直身子,用手指点点他的肩膀,又引得宋霁璟一阵不快,抬手打掉那双手。来来回回几句话,宋霁璟清醒了些。
手背与禾乐的手心触碰时,宋霁璟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却并未闻见禾乐身上的鬼气,他恍然想起自己昨夜被贺殊途缚在臂弯时,身边四下皆是阴翳鬼气。
自己被送入了这塌上后,鼻尖又嗅到鬼气,不知怎么就没了意识。
宋霁璟有些惊异,昨夜怕不是真撞见鬼了,他心想。
“禾乐,你先下去。”宋霁璟道。
禾乐死了心坐在塌上,看着他:“听我说,你今日务必好生答谢我们大王……”
宋霁璟听出了些东西,点头道:“你们这个大王……可是个满脸阴沉凶神恶煞的厉鬼?”
禾乐变了脸色,惊作:“你这什么意思!”
宋霁璟趁着禾乐气急起身的瞬间,抬手推了他一把,叫禾乐跌坐在地上,嘴里哎呦一声。
宋霁璟披好外裳,坐在塌边,双臂交叠撑在腿上,伏低身子看着地上的禾乐,语气审问:“昨夜给我缚上黑绸的人是谁?”
禾乐努着嘴:“自然是救你狗命的人!”
宋霁璟点头:“那就是你府大王了,对吧?”
贺殊途成了这个小鬼的大人?宋霁璟可不信。
宋霁璟忆起,打自自己进了漠北地界,身边便被安插了眼线这一档子事。
这怕是个修为了得的厉鬼知他心底,为从自己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扮成了贺殊途的模样。
可是,扮归扮,连语气与神态都能那样出奇地一致吗?
禾乐气了:“你这厮究竟什么意思?出手救你你竟恩将仇报,如今还盘问上我了?!你可知你脚踩的地方是涧鸣山的哪里?”
听见“涧鸣山”三字,宋霁璟眸光一闪,站起身:“是哪?”
禾乐站的直,骄傲叉腰:“无知!这里自然是玄北王府!”
宋霁璟愣住。
“你说……什么?”
此刻,偏缚地笼中。
日光被狭小的天窗切割积压,错错落落零零碎碎地落在贺殊途脸上。
贺殊途独身黑衣,坐于高台,指间捻着一根小指粗细的软鞭。高台之下的人是徐徇。徐徇半身**,跪在贺殊途两步之外的一片血污中,深浅不一长短不一的鞭痕布满前后,却不见一滴血,乌黑的长发混着汗水黏在背上。
徐徇下唇紧咬,直到又一鞭落在了胸前。
贺殊途眼中危险闪烁,声音冰冷,宛若刀刃割在人的身上:“徐徇,你惹我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知道,主上,我知错。”徐徇闭上眼。
“五岁,缚灵袋便交到了我手上。”
指尖微动,鞭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徐徇的伤口上。
“算算吧,你我认识也有十五六年了。我已茁壮成人,可你还是这副模样,徐徇。”
徐徇平静道:“我知道,主上。”
“你养在缚灵袋里几十年,就算是个白眼狼也该长黑眼珠了。”贺殊途狠狠甩鞭!
徐徇默默承受着,这次再没有说话。
这场穿插交心的刑法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石门升起,有人来报:昨夜救回的那个仙者如今已醒,贺殊途这才从阴暗恐怖中脱身,眼中带了些戏谑的笑,收了手,将鞭子丢到徐徇怀里:“关你三日三夜,身上一条鞭痕不许少!”
他命人将徐徇关押于此,转身走出石门,来报的小鬼低着头瞥了一眼徐徇的背影,不忍直视地皱了皱眉,紧跟上贺殊途。
甬道昏暗,贺殊途的声音回荡在长廊中。
“送些人能吃的东西去,别让人饿着。”贺殊途稍稍偏头,看向来报的小鬼头。
小鬼头顿了顿,头低得更低:“……仙者说,饭不必吃了,即刻回家备礼,改日带礼登门,向主上道谢才是首要大事。”
贺殊途有些意外:“他走了?”
小鬼头点头:“走了。”
闻言,贺殊途登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小鬼头,垂着眸沉默良久。黑暗中,缄默无限拉长,长得危险,长得惊悚——
“谁准你们放人了?”
声音低沉,但刹那间惊破黑暗。
“燕北究竟谁说了算?”
小鬼头颤栗一瞬,随即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人大概还没走出去多远……禾乐在跟着,要追……”
话还没说完,贺殊途回过头抬腿就向前方走去,走得极快,心也极急。而此刻,宋霁璟的心也不能再平静下来了,如今,他是真觉得自己被鬼盯上了。
禾乐如影随形地跟在几步路后,宋霁璟对此早有察觉,心中不免对这个玄北王的真实身份起了猜疑。这样带着极强目的性将自己捡回去,又找来一个执着的犟种小鬼来看着自己,宋霁璟感到一阵眩晕,他尝试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串在一起,不太肯定地猜想:玄北王引我至此?
不是邪祟,也不是神魔。
这事当真有这么简单?可那玄北王府中鬼气阴翳,玄北王与鬼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若是玄北王与下界勾结,用他们的恶蓄意做些坏事,那又该如何是好?
宋霁璟迅速穿过涧鸣山山腰的一片宽广丛林,寻了小路,踏冰而行,一路极速东行,甩开了禾乐。
只是他至今想不明白,自己深陷迷障,眼前为何会忽然出现贺殊途,他不敢过多猜测。
离南城就剩几里地,宋霁璟忽然顿在半空,心尖忽然猛地一绞,他伸手摸向前胸,自己原先放募士令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宋霁璟呼吸一窒,猛地转身回头看向涧鸣山隐约的深青色山影,笑出声。
……
趁着日头没落,宋霁璟再次只身独闯涧鸣山,想要故技重施一下,让心地善良的玄北王再次将倒霉的自己拾进燕泊府,留自己过夜。
既然这个玄北王费劲千辛万苦将自己引至这里,肯定不只是想要自己怀里的那张募士令。
宋霁璟坐靠在树下,神色平静,等待着黑夜降临。
“你这是想明白了?”
禾乐的声音忽然在树后响起,宋霁璟下意识拔剑,剑锋擦过树干,削掉了半层树皮。
禾乐没惧,反倒是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在宋霁璟面前站定,看着这把凛时剑,将嘴嘟起来:“你这剑,花多少银子买的?”
宋霁璟沉默片刻,没等他回答,禾乐自言自语了一句:“真好。”
收了剑,宋霁璟刻意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让你大王久等了。”
禾乐左顾右盼,既没看见玛瑙翡翠也没看到什么好酒。这人出去一趟,备的礼在哪?
禾乐抱怨:“你就空着手去?”
闻言,宋霁璟笑了:“实则不然。”
在禾乐期待的目光里,宋霁璟弯着眼睛,真像是同小孩说话一般,禾乐与他对视,忽觉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危险讯息。
“你觉得,我去给玄北王当幕僚怎么样?”
禾乐:任务超额完成!(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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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