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着八载春秋与无数个沉默的长夜。
堆积着未能言明的质问与不肯消散的执念。
在余寒口中,居然就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别来无恙”。
霍承阳心口泛起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
这股刺痛感尚未在霍承阳心口消散,办公室内近乎凝滞的气氛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进。”霍承阳声音沉冷。
林澜推门而入,对余寒点头致意后便快步走到霍承阳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听完始末的霍承阳眉头轻锁,挥手让林澜先出去。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霍承阳抬眸,对余寒发出了纯粹的上位者对下属的命令:
“启寰对‘星辉科技’的并购案出了重大纰漏,对方抓住合同漏洞发难,媒体已经开始嗅到风声。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危机评估和应对方案。”
霍承阳甚至没有用任何过渡的语句,直接就将这枚炸弹抛给了刚刚签约、连工位都还没定下的余寒。
余寒几乎是立刻进入了状态:“我需要拿到具体漏洞条款、对方核心诉求和目前舆情的发酵数据。”
问题精准、冷静,没有任何废话,直指核心。
霍承阳报了几个关键条款和对方提出的赔偿要求。
余寒听完,沉默了片刻:“第一,让公关团队压住所有主流媒体口径,至少争取两小时。第二,让项目组所有原始合同、谈判纪要、尽调报告,半小时内全部送到我这里。第三,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临时办公室和最高数据权限。”
余寒的要求清晰果决,甚至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强势。
霍承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探究和难以言喻的兴味所取代。
他没有犹豫,按下内线电话,将余寒的指令复述一遍,并追加了一句:“所有人,在此期间完全听从余律师调遣。”
余寒被安置在一间紧邻总裁办公室的临时会议室里。
霍承阳也并没有离开。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隔着可调节的透明玻璃墙,能看到余寒工作的侧影。
他看到余寒快速地翻阅着文件,指尖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标注,看到他凝眉沉思,看到他按揉着眉心,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
期间,霍承阳有几次走进会议室,和余寒的对话甚至有些火药味。
“这个条款当初为什么这样设定?风险评估在哪里?”余寒头也不抬,指尖点着一行条款,语气冷硬地问霍承阳。
“当时市场环境不同,法务部评估通过。”霍承阳站在他身后回答道。
“通过?”余寒终于抬眼,“这种明显带有歧义的表述,任何一家合格的律所都不会允许它出现在最终版里,这是重大失职。”
“所以现在才需要你来补救,余总监。”霍承阳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冰冷的压力,“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追责。”
“追责是避免重蹈覆辙的前提。”
余寒毫不退让,但随即话锋一转,报出了一连串的法律条款和案例支撑。
他的思维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更胜当年。
“……基于以上,我建议采取主动进攻策略,反诉对方恶意利用条款陷阱,同时启动备用收购方案B7,这是最快平息风波、甚至反将一军的方式。”
余寒作出了总结。
霍承阳深深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自己一手制造的压力下熠熠生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方案成型,指令发出。
余寒向后靠进椅背,霍承阳挥退了最后一位前来汇报的高管,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短暂的沉默后,余寒开口:“霍总的这场入职考核,我算合格通过了吗?”
刚签完合同,启寰的并购案纰漏就精准爆发。
时机巧得令人玩味。
余寒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这真的只是巧合。
霍承阳对余寒的话不置可否。
这个并购案的纰漏出在霍承阳的父亲病危、集团内部争斗最烈的时候,幕后推手是霍承阳的亲叔叔。
霍承阳挑在余寒签约的当口引燃这根线,一为彻底排除这颗并购案的暗雷,二为借这把火,淬炼余寒这把新入手的刀,让他能在法务部立威。
霍承阳可不想日后有人说他识人不清,招了个花瓶回来。
只是这些话,霍承阳并不打算和余寒说。
他们两个如今只是雇佣关系,没必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霍承阳站在余寒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胸腔里那股复杂翻涌的情绪,欣赏、不甘、怨恨、以及那从未熄灭的、该死的关心,居然在余寒如今利落的手段下再次汹涌澎湃。
“余律名不虚传。”霍承阳拿起了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余寒面前。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突兀的、近乎笨拙的关心,和刚刚那句说不清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的话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一个自然而然地递水。
一个自然而然地接过。
下一秒,余寒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愣住了。
霍承阳也像是被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动作惊住了,递水的手僵在半空。
猝然对上视线的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错开目光。
余寒将水瓶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如果霍总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下班了。明天我会按照集团规定时间准时到岗。”
说完,他伸手去取自己搭在椅背的外套。
胳膊抬起的瞬间,余寒的小臂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指尖甚至微微痉挛。
他反应过来,熟练而自然地换了一只手,拎起外套,熟练到仿佛刚才的失常经常发生。
这一举动没有逃过霍承阳的眼睛,询问脱口而出:“你的手怎么了?”
余寒穿外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小毛病,没事。”
和霍承阳一样,余寒也没有多做解释。
他走得毫无留恋。
直到余寒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林澜才再次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霍总,余律针对并购案纰漏的方案效果显著,我们这两天准备好的备用方案应该是用不上了。”
霍承阳还在想余寒的那句“小毛病”,被林澜的声音唤回了心神后,他看向了余寒刚刚坐的那把椅子。
“是……他,很好。”
好到明明那么记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记恨他如今的冰冷疏离,却还是会在看到他疲惫的那一刻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心脏。
霍承阳慢慢握紧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递水时,不经意触碰到余寒指尖的那一瞬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