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学百年校庆，盛况空前。
落叶铺就在深秋的梧桐大道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
主席台上致辞的流程刚结束，霍承阳便信步走下，在法学院临时搭建的交流展区旁停驻。
他身量极高，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即便在熙攘的人群中依然鹤立鸡群。
不断有认出他的人上前寒暄攀谈，霍承阳神情疏淡地应付着，目光心不在焉地掠过一张张或热情或敬畏的脸。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他大学时的恩师，如今的京大副校长袁霖安。
袁教授儒雅依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熟练地帮霍承阳挡掉一些过于热切的寒暄，又将真正需要引荐的人带到面前。
趁着短暂的空隙，袁霖安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语气略微沉重了些：“也是辛苦你了，刚处理完家里的事，又特地赶过来。”
他没有明言，但彼此心照不宣。
前段时间老霍总病故，霍承阳在一片暗流涌动中接手了启寰集团，雷厉风行地稳住了局面，这种时候还愿意拨冗参加校庆，是给袁霖安面子。
“老师言重了，应该的。”霍承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袁霖安投桃报李，也不藏着掖着，抬手指向一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师长特有的骄傲：
“近几年崛起的律所创始人很多都是京大校友，就比如那边正在和陈老交谈的那个，周云深，出身律法世家，‘衡律’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专攻商业并购和风控，能力非常突出。”
霍承阳本来就有意重整集团的法务部，听袁霖安这么说，便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金黄落叶纷飞如雨。
可霍承阳最先看见的却不是对方推荐的周云深，而是另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和周云深并肩站在一起，微微侧头聆听着一位白发老教授的谈话，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晕。
霍承阳看见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躺在他的脚边。
对方低头聆听的姿态，微抿的唇线，甚至那截白皙后颈露出的弧度，都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
八年。
曾经为了找这个人，霍承阳动用所有人脉，几乎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
从最初的暴怒不解，到后来的焦灼担忧，最后成为一种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被轻飘飘抛弃的不甘。
而现在，对方就站在那里。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厚玻璃。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霍承阳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
“承阳？”袁霖安有些诧异霍承阳这一瞬的失态。
霍承阳飞速整理好情绪，目光却未从那个方向移开：“陈老右手边，那位更年轻些的先生是？”
袁霖安失笑：“你不记得他了？以前他还来我的课上蹭过课，我印象里你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何止不错。
得到印证的霍承阳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余寒。”
“对，就是他。”袁霖安颔首，语气赞赏更深，“如今可是了不得，他已经是京**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客座教授了，也是‘衡律’的创始合伙人。”
袁霖安从教多年，但对余寒印象尤其深刻。
那样一张曾经被校内学生戏称为靓绝京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课上，不注意到他都很难。
曾经的余寒聪明、谦逊，虽然他不是京大的学生，只是校内便利店的店员，但他去蹭课时，大部分老师都是默许的态度。
袁霖安也是其中之一。
多年前他甚至私下里找过余寒，建议他重新高考，他可以提供资助。
这样天资被埋没了实在可惜。
只不过那时候的余寒婉拒了他的好意，不久后他就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消失无踪。
再见面时，余寒已经年轻有为，羡煞旁人，半点没有昔年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边的谈话似乎也告一段落，陈老笑呵呵地拍了拍周云深的肩膀，又对余寒点了点头，方才离去。
余寒对陈老的背影礼貌地微微欠身，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而得体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他转过了身。
霍承阳的心脏骤然高悬，下颌无意识地绷紧。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余寒的目光没有任何停顿，就这么平静而淡漠地，毫无情绪地掠过了霍承阳，没有惊诧，没有回避。
仿佛霍承阳与周围任何一棵梧桐、任何一个喧哗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周云深目送陈老离开后，对身侧的余寒低声道：“你也听见了，陈老不建议你涉入集团内斗的浑水里。”
余寒蹙了蹙眉：“我可不是什么听劝的人。”
周云深劝不动，只好该换了话题：“那你今天见到你想见的人了吗？”
余寒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腕表，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今天下午律所是不是还有个会？”
周云深无奈一笑，两人随即一同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余寒和周云深的身影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霍承阳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近乎可笑的、将要上前却未踏出的姿势。
周遭鼎沸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尖锐得刺耳。
没有久别重逢的尴尬。
什么都没有。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尖锐的屈辱和剧痛，从脚底猛地窜起，烧得霍承阳眼眶涩痛。
他认不出他了？
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同样留意到余寒离去的袁霖安想到从前霍承阳和他有过交集，客观点评道：“你也看到了，余寒如今性子太冷了些，不太容易接近。”
霍承阳脸上所有失控的情绪瞬间被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硬漠然。
“不容易接近？”霍承阳重复了一句，语气波澜不惊，“或许只是价码不够。”
袁霖安从他话中听出了明确的招揽意图，道：“你有这个想法也好，余寒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需要我……”
“不必麻烦老师，”霍承阳淡淡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处理。”
他会亲自处理。
不惜任何代价。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喧闹的校园，坐进等候已久的黑色宾利后座。
霍承阳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可眼前反复闪回的，依旧是余寒的那张脸。
那个穿着干净的T恤，身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在便利店深夜值班时会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悄悄红了耳尖的余寒，被时间彻底碾碎，重组成了刚刚那个目光冷漠、无懈可击的精英律师。
霍承阳猛地睁开眼，对前排助理道：“查清‘衡律’律师事务所余寒的所有资料。”
“是，霍总。”
助理的效率极高，不到十五分钟，平板电脑就无声地递了过来。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干净、漂亮、堪称完美的履历。
名校毕业，全额奖学金常青藤深造，顶级律所历练，而后回国成为“衡律”创始合伙人，同年成为京**学院的客座教授。
回国不久但战绩彪赫，短期内便凭借数个标志性胜诉案在业内声名鹊起，冷静、专业、高效、从无失手。
霍承阳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证件照里冷峻的眉眼。
照片里的人，眼神清冷，唇角微平，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陌生得让他心口发窒。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律政界炙手可热的新锐。
“联系顶尖猎头，”霍承阳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以启寰集团法务副总监职级为基准，起草一份合同方案，指名要余寒。告诉他，启寰未来的全球法务布局，需要他的支持。”
霍承阳顿了顿，补充道：“条件，可以开到让余寒无法拒绝。”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倒退，霍承阳将平板丢在一旁。
余寒，我们之间，没那么容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