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场大门打开的那一瞬，温热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掀起林臻前额的几缕碎发。此时的林臻正微低着头，一手扶着满载行李箱的推车向前走，一手点开微信的语音。
“林大少，B52等你好久了，快点。”
林臻听闻韩千金这熟悉的暴躁，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朝目的地踱去。
凌晨的白云机场此刻依旧车马如流，林臻在络绎的人潮中穿行，在一片嘈杂中听见陌生又熟悉的粤语，感受着南方盛夏蒸腾的暑气，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广州。
正想着，一辆纯黑的揽胜从后面追上来，一边鸣笛一边停在林臻旁边。韩菲菲骂骂咧咧摇下副驾的车窗，大声骂道：“你他妈往哪儿走呢，B52在你身后！”
林臻原本也不是个情感细腻的人，难得升起一缕作为归人的感慨惆怅，这下也在韩菲菲的怒吼中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于是连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尾箱，然后喜滋滋地钻进副驾，说：“不是这才几年没见，你咋口味这么商务了，我还寻思怎么一路没看见个闪亮芭比粉呢。”
韩菲菲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的爱车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装不下您这么多行李箱，当然是开我爸的出来。”
林臻扣上安全带，笑着说道：“心思缜密啊，果然工作了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
话虽这么说，其实林臻也知道韩菲菲不过是日常带薪上班。爹妈的企业自有哥哥管理，她只需要继续做她无忧无虑的全职女儿。
果不其然，林臻的调侃马上得到了一个：“滚。”
林臻笑笑毫不在意，随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舒舒服服眯起了眼，侧身看向车窗外流淌的繁华城市。广州这些年变化挺大，环市路一路上虽还是夹道整齐的树木，在盛夏里郁郁葱葱，但是临街的商铺皆是模样大改，凌晨里还开着的小食堂尽是些陌生的名字。
揽胜下了机场高速后仍旧车速不减一路飞驰，车内却渐渐安静下来。林臻的心思或许分了一大半在品味久别重逢的城市上，然而不知是因为许久没见面的一丝尴尬陌生，还是体恤林臻长途飞行的劳累，一向停不住嘴的韩菲菲今晚也比较沉默。
在拐上广州大道的时候，韩菲菲终于没话找话地打破了这道安静，“你这么晚到家，林叔叔和姜阿姨该等急了吧。”
林臻用胳膊支着头靠在车窗上，笑着看向韩菲菲，说：“没告诉他们具体时间，让他们先睡了。”
韩菲菲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些年还真是愈发神秘了，朋友圈也不发，老同学也不联系，每次跟爸妈的电话都是老生常谈的那几句。当年一声不吭从美西去了美东，没告诉任何人，姜阿姨还跟我打听是不是因为你有了女朋友。”
林臻笑了笑，随口道：“因为我的生活乏善可陈啊。波士顿那种苦寒之地，下午三点天就黑了，哪有咱们当年在加州的日子快活啊。”
韩菲菲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带追忆地说：“也是。说起来，咱们当年玩得最好的那帮人基本也都回国了。王一洲回了上海，陆千云跟他一起，叶成锋这个家伙竟然放着好好的家里生意不做，不知为啥跑去了北京，搞得广州现在没剩下几个人，逢年过节连个聚会都搞不起来。哎，不过好像听说邵帅倒是在广州，你跟他还有联系没？”
林臻原本正面带笑意慵懒地听着，猝不及防听见那个名字，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时差的缘故，林臻觉得此刻的头脑有点昏沉，像在梦里拖着沉重的身躯漫游。起初他只能想起那张遥远而模糊的脸，而后那张脸连带的一切回忆都缓缓地朝他袭来，像大雾渐渐笼罩森林，无处可躲。
林臻的喉咙忽然哽住了，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降下车窗，夜晚的江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一点，清醒得终于让他想起了最后时刻那伤人的一句。
“那么，林臻，这场游戏我就陪你玩到这里了。”
他垂下眼帘，苦笑。他以为波士顿的茫茫大雪已经掩埋了所有关于他的回忆，谁料波士顿的黑夜再漫长，却仍盖不过昔日那道灿烂的加州阳光。
恰好这时前方车辆忽然变道，韩菲菲猛踩刹车而后开始了狠狠痛骂，方才的话题也就此搁置。之后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点闲天，直到揽胜停在林臻家门口。
因为没有告诉二老自己今晚回来，此刻林臻家里的窗户皆是一片漆黑。韩菲菲用备用钥匙帮林臻打开大门，随后驱车离去。
林臻把行李箱撂在院子里，从门口的鞋柜里掏出钥匙，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在魏玛猎犬乌克拉的一路热情扒拉下摸黑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林臻上次回来时的模样，虽然林臻没有提前告知归期，但桌面和床铺仍旧被精心打扫得一尘不染，带着独属于家一如既往的舒适和温馨，像是打开了一个落满尘埃的盒子，却发现内在的时光从未流逝。
林臻桌子上放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书，那是上次回来时留下的本科教材。因为林臻对于自己的东西向来粗枝大叶毫不珍惜，当时看到儿子珍而重之地从美国带回这几本书，老父亲林正和还颇为欣慰，以为儿子终于良心发现对学习燃起了星星之火。
林臻拿起最下面的那本线性代数，轻轻打开，书页间夹着一张拍立得。拍立得的边框已经发黄，相片拍得也有点模糊，背景是黑漆漆的一片，只看得到两个人脸，一个眉眼弯弯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很灿烂，一只胳膊松松垮垮地勾在身边人的肩上。另一张脸没什么鲜明的表情，仔细看也只能看出一个勉强上扬的嘴角，和透着点无奈的眼角眉梢。
然而此刻林臻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这两个人，在遥远地看着那片黑糊糊的背景。只有林臻自己能听见，那片漆黑里有海浪的声音，那些海浪在召唤着他，召唤着他的思绪飞越太平洋，回到最初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