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南京紫禁城一片死寂。
大明天子朱元璋,这位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驱除胡虏恢复中华、铁腕治国三十一年的开国帝王,终于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享年七十一岁。
遗诏以八百里加急,自南京飞驰天下诸藩。
消息传至北平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愁。
朱棣正在长城关口巡视防务,听闻父皇驾崩的噩耗,当场跪倒在地,久久未能起身。雨水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透了厚重的铠甲。
他对朱元璋,敬畏多于亲近,恐惧多于依赖。
这位铁血父皇,是他一生仰望的山峰,也是压在他头顶最沉重的枷锁。朱元璋在一日,天下藩王便无人敢妄动,他朱棣即便胸有万丈雄心,也只能蛰伏北疆,不敢显露半分不臣之心。
可如今,这座大山,轰然倾颓。
大明江山,再无可以震慑四方的帝王。
北平城内,朱棣依制为朱元璋举哀,素服素食,撤乐减膳,以示臣子之孝。表面上悲痛欲绝,忠心不二,可燕王府深处,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姚广孝日夜伴其左右,低声进言:“大王,先帝归天,天下无主,新君年幼,朝中无大将,北疆无强敌,此乃千载难逢之天时!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朱棣按住腰间佩剑,望着南方南京的方向,眼神沉如寒潭。
他并非不想即刻起兵,而是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等新君露出破绽。
他深知,朱元璋遗诏之中,必有防范藩王的字句。
果不其然,朱元璋遗诏明文规定: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奔丧;王国所在文武吏士,听朝廷节制;护卫官军,仅听王调遣。
一道遗诏,斩断了所有藩王入京吊唁之路,也掐断了他们借机掌控京师、夺取大权的可能。
朱棣接到遗诏,心中冷笑不止。
父皇到死,都在防着他这个最有实力的儿子。
可越是防备,越说明心虚,越说明南京朝堂,早已对藩王忌惮入骨。
同年六月,年仅二十一岁的皇太孙朱允炆,于南京奉天殿登基称帝,改次年为建文元年,史称建文帝。
这位年轻的新君,自幼生长深宫,熟读儒家经典,性情温文尔雅,却也优柔寡断,猜忌心重。他自做皇太孙时,便对诸位手握重兵的叔叔们寝食难安,尤其对燕王朱棣,更是视之为心头大患,日夜担忧藩王势大,尾大不掉,最终威胁皇权。
登基未久,朱允炆便急召心腹近臣齐泰、黄子澄入宫,密议天下大势。
齐泰进言:“诸王之中,燕王朱棣最强,拥兵数十万,威震北疆,且素有大志,不除燕王,天下必不安。”
黄子澄却摇头反对:“燕王势大,贸然削之,必激其反。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便多有不法,削之有名。宜先削除周王,剪燕王手足,再图后计。”
朱允炆沉吟良久,最终采纳黄子澄之议,决定先易后难,逐步削藩。
一场席卷大明宗室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建文元年七月,朱允炆下旨,以谋反之罪,削夺周王朱橚爵位,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周王朱橚,乃是朱棣同母弟,两人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削周王,便是敲山震虎,直指燕王。
消息传至北平,朱棣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府中将士群情激愤,纷纷请命起兵,反抗朝廷。张玉、朱能按剑而起,厉声进言:“朝廷无故削夺亲王,残害宗室,下一步必是针对大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举兵清君侧,以安社稷!”
朱棣抬手制止众人喧哗,转身走入内室,独见姚广孝。
“僧官,周王已废,下一个便是我。你说,孤当如何?”
姚广孝盘膝而坐,手中佛珠轻捻,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大王,此时不反,必为阶下囚;此时起兵,名正言顺。新君听信奸佞,残害宗亲,天下藩王人人自危,民心已失。大王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挥师南下,天下必闻风响应!”
“清君侧,靖国难。”
朱棣低声重复这七个字,眼中寒芒乍现,积压数十年的隐忍、不甘、野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终于下定决心。
反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为了这万里锦绣江山。
可他并未即刻举兵,而是依旧隐忍,装作惶恐不安、重病缠身的模样,以此麻痹南京朝廷。
朱棣下令,紧闭燕王府大门,对外宣称自己因周王被削,忧惧成疾,卧床不起,不问政事。他每日披头散发,卧于榻上,时而胡言乱语,时而高热昏迷,连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前来探病,都被挡在门外,不得相见。
与此同时,燕王府内,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兵事宜。
姚广孝主持打造兵器、训练死士;张玉、朱能整肃兵马,清点军械;丘福安抚军心,联络北平三卫旧部;袁珙、袁忠彻散布谶语,宣扬燕王乃天命所归,收拢民心。
王府后院,密室之中,打铁声日夜不绝,却以鸡鸭鹅鸣掩盖其声;城墙之下,暗挖地道,囤积粮草弓矢;军营之内,精选壮士,编为精锐,只待一声令下,便揭竿而起。
北平城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南京朝堂之上,朱允炆接到密报,称燕王卧病不起,日渐憔悴,心中稍安,以为朱棣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惧。
齐泰、黄子澄却一再进言:“燕王装病,必有异志,宜早除之,以防生变。”
朱允炆犹豫不决,最终下令,以防备边患为名,调走北平三卫精锐,又任命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谢贵为北平都指挥使,掌控北平军政大权,暗中监视朱棣,伺机捉拿。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向燕王笼罩而来。
朱棣站在燕王府高楼之上,望着北平城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朱允炆,我的好侄儿。
你以为削夺几个弱王,便能困住我这条北国潜龙?
你以为派几个文臣武将,便能拿下我这镇守北疆十余年的燕王?
你太天真,太稚嫩了。
你削你的藩,我养我的兵。
待到时机一到,我便以靖难之名,挥师南下,踏平南京,夺你江山!
北国的风,再次呼啸而起,卷起漫天风沙,吹彻燕云大地。
蛰伏数十年的潜龙,终于要挣脱枷锁,腾空而起。
靖难之役的烽火,已在北平城下,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