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冬天是一张黑白照片,入眼只有皑皑雪色和沉默而坚硬的灰色建筑。零星几盏暖黄的灯光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穿梭在砖楼之间的提姆·德雷克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快要没有知觉,冰冷得像一截铁轨。
手指微妙的僵硬感让他回想起了当年在犯罪巷里,他第一次举起相机对准蝙蝠侠和罗宾时的紧张与亢奋。彼时的少年而今也已跻身蝙蝠家族,成为义警中的一员,提姆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当所有人都以为蝙蝠侠已经死去的时候,你也很难不为之动摇……
不是现在、不是未来,布鲁斯迷失在了过去的时空!谜底破解的那一刻,提姆并未被预想中的满足与兴奋裹挟。心底最清晰的感受竟是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有那股姗姗来迟、让他脊背崩紧的后怕。
他一刻不停地赶往了正义联盟,和他们一起粉碎了达克赛德的阴谋,帮助归来的布鲁斯恢复正常。蝙蝠家时隔一年终于团聚,也就是在这一刻,提姆端着热可可,难得的陷入了迷茫——恶魔崽子已经成为了公认的罗宾,那他呢?
红罗宾是谁?在布鲁斯缺席的日子里,迪克接过了蝙蝠侠的披风并选择了达米安作为他的罗宾。而他也不甘被淘汰穿上了新制服,于是那段时间的犯罪巷里,红罗宾是谁成为了热门话题和赌桌常客。
但哥谭需要红罗宾吗?这座城市已经有了蝙蝠侠、罗宾、蝙蝠女孩、搅局者、该隐……义警们各司其职,布鲁德海文也将迎回夜翼,唯有他好像游离在外。犹如一辆马车穿过呼啸风雪和喧嚣的冷雨,徒留滚滚车轮印。
早知道就不喝含咖啡因的了……提姆叹了口气,从床上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蓝色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就像覆上了一层霜,他随机打开街道上的摄像头,同时分屏刷新了下论坛网站。突然,一个视频跳进了他的视线里:
是一个女孩抱着尤克里里,独坐在镜头前。画面有意识地切割了女孩的脸庞,只露出她不见笑意的红唇,背景颇为眼熟,好像是大学生集体公寓。提姆下意识地看了眼IP,脑内已经顺着蛛丝马迹确认了女孩的身份,和他一样,是哥谭大学的学生。
这么晚了上传弹唱视频吗?不过没有露出学校的校徽或者印着缩写字母的文化衫,她看上去还是有警戒心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呢?提姆这么想着随意点击了一下:
没有前摇,网络连接成功的一瞬间,女孩轻柔又冷润的嗓音通过音质优异的耳机闯进了他的耳膜里。哼唱的却是不常见的华语歌曲,尤克里里的音色悦耳灵动,略带生涩的咬字无伤大雅。提姆不自觉地把视线挪到了她身上: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们都被困在这寂寞的夜晚,阳光照进窗帘却太过刺眼;
过于温暖的冬天,让人失去自觉。
波浪在海面上,营火在岸边;我又泪流满面你不在我身边;
芒草在山巅,痛苦还留在眉间。
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
单纯只想把日子过得不浪费。
我就是你的人,这就是我的人生~
深夜的时光如此珍贵,这安静的故事里没有音乐。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①
……好孤独。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提姆愣愣地注视着进度条游到最后,画面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他看见了被屏幕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好难过,她在为什么而难过呢?
他听见了离岛轻轻撞击大陆,口袋里好像有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却打不开归家的门。独在异乡的人啊,你是否也辗转难眠?
这一晚提姆是循环着音频入睡的。
而当他再次摘下耳机于手心摩挲时,时间已转眼来到了感恩节前夜。提姆已经把整个账号的内容听得滚瓜烂熟,音频也躺在本地音乐里成为他的常驻嘉宾。以至于管家阿尔弗雷德偶然间发现某人耳机里居然不是重金属摇滚时还被吓了一跳:
“很高兴看到您愿意放弃虐待自己的耳膜,提摩西少爷。”阿福优雅地放下一盘小甜饼,不禁笑谑道:“您被‘缪斯’的歌声俘获了吗?”
“其实更像是‘塞壬’吧。”他坦率地回答,随手搁到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却是哥谭大学心理学科的课程表——其中和他专业同修的公共课已用荧光色标了出来,清晰醒目。
“这是?…有什么值得期待的邂逅吗?”阿福捻过自己的小胡子微笑着问。
“算是吧……”就像飞鸟在横渡沧海时找到了落足的芦苇,在某个迷茫的时刻,他在网络海洋里打捞起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她会是怎样的人呢?
对于顶级黑客而言,哥谭人基本没有**一说。提姆心虚地喝了口牛奶,等回过神来时,他早已把那个账号的年级、学科专业和个人情况扒得一干二净:
来自立本的大学交换生,伽场美美子,就读于心理学-成|瘾恢复研究。比同龄人长一岁,据说是为了留学多备考了一年……现有信息不多,毕竟他还不能把手伸到远洋之外的岛国,可那双黑曜石一般的双眸却直直地望进了他心里。
可惜,在提姆开始最喜欢的侦探游戏之前,现实总是由不得他喘息……
提姆合上笔记本电脑,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韩东已经被送进了GCPD,案子结了。但他的脑海里还在循环着那首新发布的弹唱歌词:
I am falling, I am fading,
I have lost it all.
……
就在这时,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穿透耳膜,随后是蝙蝠侠那熟悉而低沉的嗓音:“有情况。我们长期盯梢的「缪斯」艺术沙龙,近日举办了新一期画展,其动向与近期多起年轻女性失踪案高度关联。谁负责潜入调查?”
“红罗宾有空,我去吧。”提姆接过话,轻点两下键盘便顺利导出了会馆位置和路线。蝙蝠家的成员们从不推诿,远在布鲁德海文的迪克在执勤期间忙里偷闲地上线点了个赞;卡珊和史蒂芬妮先后道了声平安;某个离家出走还痛扁过他一顿的家伙登入权限查看了过往调查记录;而那只小恶魔崽子多半正躲在课堂里潜水,一言不发。
提姆不禁微微笑了笑,耳麦里传来了熟悉的女声:“神谕已上线,这次由我来当你的僚机吧,红罗宾。”
“我的荣幸。”
*
美美子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白日里栖息在身体中的灵魂飞出了城市边界,世界像RPG游戏里似的被像素和区块框定了边界。她摸着透明的墙壁一路走到哥谭港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水里,任由海水漫过了身体。
吐出的气泡在向上攀升,她却浑然不觉得窒息,只顾着仰头看月光钻过了水面。水里的浪影层层变幻,乌黑的发丝像海藻一样纠缠在一起,忽然变成了秀敏微笑着向她招手的模样,忽然又是韩东咬牙切齿的诅咒:
“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会在孤独中死去!”
“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会在孤独中死去!”
………………
海水里的面容影影绰绰、倏忽间化作了数张尖利刻薄的脸:
“这两个小怪物,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克死了自己的爹妈!”
“没错!都怪这些晦气玩意,得把她们都关起来才行!”
美美子霍然睁开了双眼!海水迅速退潮,日光已经顺着罗马帘的缝隙倾泻入室内。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自己喉咙痒得有些发疼。深呼吸了几息,理智才慢慢回笼……
昨夜解决完那桩烦人的事后她却毫无睡意,索性起身录了一段弹唱视频发布出去。现在寥寥几小时过去了,她的视频仍旧是两位数的播放量,只有可怜巴巴的几个点赞、零条回复。滑动页面,第一个点赞的还是颇为眼熟的用户「TR」,不过美美子对此并不在意。
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冰箱的置物架旁伸出一截缠着麻绳的原木,一只黄化玄凤鹦鹉正安静地立在上面。乍一看活灵活现,只有靠近了才发现它的豆豆眼里散发着无机质的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女孩默默走到鹦鹉面前,一人一鸟对视了半晌,她才伸手轻轻拨动了下鹦鹉的羽冠。原来这儿是个精妙的开关,粉色的鸟喙旋即张开,轻快又元气的女音从中发出:“要加油哦,美美子!”
“好~”她有气无力地应和道。靠着敞开的冰箱门正想直接把盒装牛奶往嘴里倒,却顿了顿,还是先舀了一勺谷子进食盒里。
大脑仍未完全清醒,美美子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滑了几下手机,随后熄屏整理起新收到的信件:报纸、缴费单、垃圾广告、「缪斯」艺术沙龙邀请函、超市优惠券……
等会,这是什么?女孩指尖一顿,终于反身把冰箱门关上,拿起了这张来路不明的邀请函。信封上面清晰打印着她的大名,夹在花体英文中间的宋体汉字尤其醒目。
美美子不禁咋舌,首先她没有去过哥谭任何私人画廊,对于艺术展览也兴趣缺缺,可手里这份手感极佳、造价不菲的邀请函显然不是海投。
最重要的是,她从这份烫金的黑色信封里感知到了丝丝缕缕、浅淡的怨念附着着。要知道在咒语里,名字是最短的咒,而附上她名字的信件往往表示着“标记”——看样子有麻烦事找上门了,不去不行。
女孩叹了口气、认命般打开导航地图。倏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走到那静立的玄凤摆件面前,竟像个孩子似的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说,难不成哥谭里的咒灵都长了千里眼?短时间内连续两次遇到这种事可真倒霉……啊~好想吃竹下通的可丽饼啊,这里的甜品全都齁死人…白人饭也好难吃……”
假如蝙蝠家族听到了她此时的语气的话,估计会惊掉下巴——那个不苟言笑、神秘又拒人千里之外的伽场美美子竟然像普通的立本JK一样撒着娇,甚至还带点委屈的鼻音,像在嘴里含了颗糖似的。
半晌,她讲到口干舌燥了才终于停下,再次伸手轻轻拨了拨玄凤的羽冠。粉色的鸟喙旋即张开,还是那句熟悉的话:
“美美子,要加油哦!”
“好,那我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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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