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别

第二日,陆昭醒来后,身边早已空空如也,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发现师父就坐在床尾,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入神。

怕打扰到青年,他只敢远远地偷看两眼,谁知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冷不丁地说到:

“醒了便去将脸洗了,一会儿带你出去吃早膳”

陆昭听到有饭吃,忙不迭地跑去铜盆旁,将脸洗了又洗,生怕自己再被对方嫌弃。

青年看他洗脸的架势,不由觉得好笑,他将书放在一旁,还不忘将读到的那一页轻折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陆昭身后,一把拎住他的耳朵。

“唔……师父……”陆昭的脸上都是水,一时睁不开眼,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青年便抓着他的手,又按回铜盆中。

“耳根还是黑的,怎么,耳朵便不算脸了?”说罢,他便开始亲手教陆昭洗脸。

他手上的力道很重,陆昭疼得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反抗。

“以后若是不想让为师天天教你洗脸,便自觉做好了,知道么?”

陆昭苦着脸点点头,青年便牵起他一只手,“走罢,早上想吃什么?”

不过虽然是问他,青年明显却并未期望他能说出什么答案,来到一个支起的馄饨铺旁,他熟络地招呼到:“两碗鲜肉馄饨,葱花不要。”

两碗馄饨很快便做好端了上来,青年又从隔壁铺子买了两屉包子,见陆昭迟迟不动筷,皱了皱眉:

“不喜欢吃这些?”

陆昭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否认,“师父还没动筷,没有我先吃的道理。”

青年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赶快吃饭,“哪里来的这样多的规矩,都是谁……”

他的话说了一半,觉得自己有些冒昧,教他这些的,自然只能是他的双亲,如今平白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又算什么道理。

“跟着我没有什么规矩,你只记住,为师让你做什么,你便去做什么,记住了?”

陆昭嘴里被馄饨塞得满满当当,边嚼边连连点头,像极了一只啄米的鸡。

吃完早饭,青年照旧将陆昭扔回了客栈,告诉他午饭和晚饭都有人送来。

怕陆昭无聊,他又翻出两本书来。

“师父,我不识字……”陆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到。

“知道你不识字,这不是给你挑的画书?”青年翻开两页,上面果然只有画儿,一个字也没有。

陆昭自然十分高兴,可等青年要走的时候,他又将书扔下,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

“又做什么?”青年耐着性子问他。

他指了指青年的后背,又指了指桌上的药膏,意思是担心他又会受伤。

青年像是很少被人这样关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知道了,为师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老实待在这里,不要生事。”

待青年离开后,陆昭坐在床边,津津有味地翻着画书,尽管那书里讲的什么,他并不清楚。

快到晌午时分,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在窗外盘旋,陆昭怕它一头撞死在玻璃上,开窗把它放了进来。

那鸽子绕着屋子飞了一圈,最后才落定在桌案上,抬起一只脚爪。

见陆昭还愣在原地,鸽子又飞到他的肩头,这下可把他吓坏了,甩着肩膀要将那鸽子甩下去。

鸽子却十分执着地跟在他的身后,直到来送午饭的小二来了,才帮他解决这出闹剧。

“这是送信的信鸽,你们家大人没告诉过你?”小二将一张卷着的字条从鸽子腿上解下,那鸽子方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

“给你,拿好了,等你家大人回来记得给他。”小二看都没看便将字条递给了他。

陆昭知道这是给师父的信,便小心地展开压在了砚台下,只是匆匆一瞥,他却好像看见了那字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青年今日回来的很早,不到黄昏时分便回了客栈,陆昭把压在砚台下的字条拿给他,他看过后,脸上竟露出几丝笑意。

“把包袱收拾好,我们一会儿便走了。”

说是收拾包袱,可二人加起来统共也只有几件衣服,一些不知用来做什么的药粉,和几本被翻破了的书。

陆昭仔细地将这些东西包好,青年又递给他一张卷好的卷轴。

“这是你的过关文牒,自己拿好了,知道了么?”

陆昭年纪尚浅,自然不知在这饥馑之年一张通关的文书有多难求,但这是除了新衣服外,师父给他的第二样东西,因此他十分小心地将那文书压在包袱最底下。

青年眉毛不自觉地跳了跳,将那文书抽出来,卷好塞进他内襟的口袋里。

“师父,这回我们上哪去?”

“去定州,你听没听过这个地方?”

陆昭摇了摇头,在三天前,他仍以为,这个世间小到便只有他活着的那座城。

出城时,那守城的兵士见到他们二人,脸上立刻便堆起了笑。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先前小的也是秉公行事,若是有哪冒犯了仙师,还望仙师莫要放在心上。”

青年示意陆昭将文书给他看过,又塞了枚金叶子给他。

等到出了城门,青年将陆昭抱到马上时,陆昭终于忍不住发问:

“师父,仙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你?”

“唔……仙师么,是一个统称罢,具体要说做什么,每个人的职责都不尽相同。”

青年明显不愿同他多聊这个话题,可陆昭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天性却立刻促使他追问了下去。

“师父,职责又是什么?”

青年瞥了他一眼,知道真要同他说明白,大概便逃不过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了,于是只好随便找个说法搪塞过去。

“职责就是赚银钱的手艺,知道了么,师父的职责是捕猎凶兽,有匹恶狼原来总在夜里伤人,我帮他们捉住了,所以他们会感谢我。”

陆昭沉默片刻,似是在消化青年向他传达的这样多的信息。

片刻后,他仰起头来。

“原来师父是猎户,等我长大了,师父也教我捕猎好不好?”

“捕猎有什么好的,一不小心,可是会送命的。”青年的脸隐在面具下,看不出悲喜。

“等我学会了捕猎,师父就不会再受伤了,到时候换我来养活我们两个,来报师父的救命之恩。”

“童言无忌。”青年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这次青年没有带着他走官道,他们的马儿在小路上跑了三天三夜,渴了便去河里喝水,累了便找一棵树,靠在树干上休息。陆昭这才明白,师父先前同他说的那些话,并非虚言。

“哎,你要做什么?”在青年再一次来到河边取水时,见陆昭正学着他的样子,捧起水便向嘴里送,连忙拦住了他。

“师父,我也渴了。”陆昭小心翼翼地说道。

“包袱里不是放着梨,梨既能补水,又是甜的,小孩子怎么喝得生水。”

夜里,怕陆昭从自己怀里掉下去,青年便连睡着时,身体都紧绷着。

“师父,我们还要走多久。”第四日,陆昭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城池,不知他们究竟已走了多远。

“明日便到了,你见过桂花么?”青年冷不丁地问道。

“见过,从前我们家的院子里,便种着一棵桂树。”

“那你一定也会喜欢定州了,那里遍地都是桂花儿,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满城飘香。”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夜,在天色拂晓之时,陆昭远远地便望见了高耸的城墙,这么些天没见过人,他有些按捺不住地在青年怀里四处张望起来。

定州的城墙高耸而坚固,城外的一片片桂林如今虽未盛绽,却也不难想象往昔的壮观景色。

有了文书的二人,这次不费什么力气便顺利进入了城中。

“仙师,您来了仙师,老爷让我们天不亮便来此等着,只怕让您受了怠慢。”

一个衣着干净利索的男人走上前来,青年微微朝他躬身。

“许久未见,不知你家老爷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当初多亏了仙师您出手相助啊,我们全府上下没齿难忘啊。”

那男人上了马车,在前面为二人开路,年轻人和陆昭骑马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一路上,陆昭都在好奇地打量着。

等马车拐进一条还算宽敞的青石街,陆昭远远便看见一群盛装打扮的人,站在街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到他们的马匹也出现在对方的视线中,那群人有条不紊地分成两列,朝他们走来。

其中,为首的一位妇人打扮的端庄富丽,虽未施脂粉,却难掩姣好容姿。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敢问仙师,这便是您说的那位公子哥儿吧。”她先是笑着走上前来,瞧见在青年怀里缩着的陆昭,伸手便要来抱他。

陆昭吓得直往青年怀里钻,青年笑着拍拍他的头,又转头对那妇人说。

“自小便不曾见过什么生人的,忽然见了您这般的美人,怕是将他唬住了。”

妇人闻言笑容都不由得更灿烂了几分,“不碍事,总归都能熟络起来,仙师快往里面请,一路的舟车劳顿,只怕您也累坏了。”

妇人将他们引至西厢,略带歉疚地说到:

“老爷前几日便动身上了京去,应当同仙师在信里讲过,是以不能来见。”

青年笑着摇摇头说不妨,那妇人方如释重负地又笑起来。

“那我便不叨扰仙师休憩了,吃的用的都已安排好了,若是还有什么缺的,仙师只管来找我要便是。”

临走前,她又朝陆昭伸出一双手。

“来,姨娘带你去吃糖好不好?你叔父要休息了。”

陆昭抓住青年的衣摆,青年低头看了看他,笑着对那妇人说到。

“便也不急在这一日,且让他跟着我便是。”

妇人点点头,这才笑意盈盈地走了。

不多时,便有丫鬟来禀,说热水已备好了。

青年闻言赶忙带着陆昭去洗了个澡,洗澡时,陆昭注意到师父背后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在这短短几日便悉数愈合。

虽然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但他心道,好在师父真的不会死了。

此后的几日,师父难得不再将他一个人扔在屋里,而是开始教他认简单的字,教他分清楚这座府中每一个人。

陆昭很喜欢认字,从前爹娘都同他说过,只有官老爷才认得字。他当时便总想,如果来日他认得了字,便也能当个官老爷,这样全家便不用再为生计而发愁。

他慢慢地也发现,也许是因为师父的原因,这座府上的所有人对他都很好,每个人见到他时脸上都堆着笑,特别是那日来接他们的妇人。

师父让他唤她姨娘,她对自己似乎格外上心,不是要带他去吃点心,便是带他去看好看的锦鲤。

每到这时,师父便会笑着摆摆手,让他跟着那位姨娘走,陆昭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变得也渐渐接受了她的善意。

直到有一日陆昭兴高采烈地从屋外跑进来,手里还捻着一块花糕,他跑到青年跟前,小心地将那花糕递给他。

“师父,这是姨娘给我的花糕,我一共拿了两块,一块在路上吃了,这一块是给你留的。”

青年本想拒绝,可看到他如此开心,又不忍拂了他的美意,花糕入口的瞬间,他的神色蓦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师父,是不好吃么?”陆昭看到他的神色,心情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青年将那块花糕囫囵咽了,赶忙喝了两盏茶润喉,方顾得上接他的话。

“唔…很好吃,师父很喜欢。”

“那以后我都留给师父吃。”陆昭闻言才放下心来。

“不必,糕点是给小孩子吃的,你若是喜欢,自己多吃些也无妨。”

就在陆昭以为他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上很久的时候,谁知一觉醒来,身边忽然变得空空如也。

他跑去院中,师父并不在那里喝茶,跑去花园,师父也不在那处赏花,他着急地拽住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袖子,问他们是否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直到妇人闻讯匆匆赶来,将他抱回屋中,显然对于青年的离开,她也感到十分意外,直到看到桌案上,用砚台压住的那张草纸。

她将纸拿起来,匆匆扫过后便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又赶忙安慰坐在床上不住抽泣的陆昭。

“昭儿乖,你师父留了信,说是去临城办事,不过几日便回,让你呆在这里好好的,莫要生事。”

陆昭听这语气确实像是师父会说的,这才止住抽泣。

将他安抚好后,妇人才有时间仔细读那封信。

“事出突然,是故只得不告而别,鄙人在此先谢过夫人,代我照拂此子,将他养育成人,若是来日……”

妇人叹了口气,却并不是因为觉得陆昭是个麻烦,毕竟先前青年已在信里同他们说好了这件事。

她只是有些苦恼,该如何让陆昭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罢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实在拖不了的时候,自然有拖不了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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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尘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