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后人乘凉

翌日,边关战事在即。

楚风玉昨日已经差不多将云州城中状况摸透半数。

云州城如今战力雄厚,漠梁军原本的七万大军纵然消减了不少,但对他们而言仍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

不过好在,楼心月昨日纵然凶险了些,但也成功将那粮草路斩断了,云州这座孤城,终会破的。

楚风玉的状况如今倒是并不适宜再领兵作战了,只得换人。

伏奚的小将李度安是率先自告奋勇的,不过却被谢广给否了。

李度安是伏奚人,自小也是在边关长大,身为伏奚副将他自然和漠梁交战过,若是他出面迎敌,不知道漠梁会不会恼羞成怒转头对准伏奚。

边关可经受不住了,绝不能再有下一个云州。

最后便只能定下谢广亲自上阵,争取速破云州。

而叶月兮和楼心月领兵朝南而去,自云州南门开攻,行一前后夹击之势。

出发前一个时辰,叶月兮去了营地后面的山上,山上积雪很厚,她便席地而坐,抬眼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

似乎许久没见过太阳了,天上的阴霾之色总算被驱散了不少,露出原本湛蓝的天。

今日会是一个好天气的。

叶月兮身后传来动静,有人踏雪而来,不过她却并未回头,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自己上方,那人在她身旁坐下。

楼心月还举着一把伞,那枝桠间落下的雪砸在伞面上,随后又顺着伞面滑落最终并入地上的积雪中。

她顺着叶月兮的视线朝着那初阳看去,尽管初升的太阳并未有多温暖,但看着总归令人心中有些安慰。

楼心月问:“解决了?”

叶月兮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差不多吧。”

“马上要过年了呢。”楼心月捡起一根地上的枯枝,拨弄着那些积雪,继而问道:“你说,我们今年能过一个平安年吗?”

“会吧。我还未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过过年呢,若是今年在此过年,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楼心月听着她这话,倒是笑了,“你倒是想得开。边关的年可没都城有趣,没有花灯、没有乐舞,有的只有一碗碗热酒。”

“那不也挺好的,这儿也没有珲都的虚与委蛇、针锋相对,这里的满腔赤诚和一腔热血,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说来也是,我纵然这些年并未在珲都,但在樊州受限于人也十分憋屈。”楼心月扔了那枯枝,转过头看着叶月兮,她问,“这一仗胜了过后,你有何打算?还是随着世子一并回珲都吗?”

叶月兮闻言轻轻一笑,那声音很低,“听你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便要留在边关了?不过倒也是,这里才是你的家。”

楼心月却是长叹一声,“我自是万般想要留在这儿的,可惜家仇未报,留下也无颜。”

叶月兮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抚慰着楼心月的背,“何故这样想,杨家之事太过复杂,军心难测,你能活下来,便已然是最大的抚慰。”

楼心月眉目间的愁容却并未散去,直直点出:“这一战后,那狗皇帝必然会得知边关之事,到时候你瞒不住,我亦瞒不住。珲都是个吃人乡,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叶月兮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又高升了些,光芒铺洒在雪原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住了那刺眼的光。

半晌,她才道:“这一路,我所观之尸骨垒作山,所见之鲜血聚成河,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天下所奉,并非明主。”

楼心月顿了一下,“所以,你想反吗?”

叶月兮眼睛适应后,慢慢将手放了下来,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铺满的雪原。这天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失真,像是天地间所有的浊白都被这一层白盖住了,什么也瞧不见。

“反?如今的你我不过是蚍蜉撼树。”叶月兮笑了,“我只是想要变一变这世道。楼心月,你满身将才之能,真的甘愿一辈子这般藏头露尾地活着吗?”

楼心月还抬着那伞,安静地坐在一旁,枝头的雪偶尔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声闷响似乎也传进了楼心月的心中,如鼓如雷。

楼心月转过头看着叶月兮,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握着伞的指节发白却又顷刻松了力,她讪笑一声:“不愿,这六年的光景中,从未有一刻是心甘情愿将自己埋没的。”

“那便……掀翻这世道吧,让旁人也看看我等的本事。”叶月兮接过楼心月举着的伞,随后站起身来,空闲的手拍落了身上沾染的雪。

楼心月也随着叶月兮的动作站起身来,“掀翻这世道。”那话在楼心月舌尖滚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在珲都单说这四个字,便足以砍头了。”

叶月兮撑着伞转过身去,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每一缕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她拉着楼心月向着山下走,语气中满是毫不在意,“所奉并非明君,又何必再这般装下去。这话在珲都说是死罪,但这里不是珲都。”

山下的营地已经完全苏醒,旗帜在风中翻卷,士兵们列队整装,甲胄碰撞的声音隐隐传上,混着马嘶和号令。

从山上看下去,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影都变得渺小得多,楼心月看着,心中难免有些踌躇。

这世道岂是那般好掀翻的,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又有多少人能成功,更何况……单一女子身份,便足以有诸多阻碍了。

她长叹一声:“纵然是这般想的,可是行动起来困难重重,更何况我们是女子身份。”

闻言,叶月兮倒是笑了,她笑声爽朗,转过头回望向楼心月,“我之前听你道,你母亲也是将领,那你可曾想过,若非你母亲,你如今这般上阵杀敌,是不会被人应允的。路是要靠人走出来的,哪怕这条路上充斥着鲜血,但总归是为后人留下一条宽阔大道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母亲为你闯出一条将才之路,那你我便踏着她闯出的这条路为两侧栽满林荫,让我们的后人走得轻快一些。”

叶月兮说着,朝着楼心月伸出手去,“只是不知,你可愿冒一冒这个险?”

楼心月看着叶月兮伸出的手,那双细长的手像是盛满了不少力量一般,能将人稳稳拖住。

她想也未想,将手放了上去。

“那好,我们便让这世道,看一看我们的本事。”

山脚之下,谢广的军队正在出发,纛旗开道,骑兵居中,步卒殿后,一条长龙蜿蜒着朝着云州北门的方向而去。日光落在他们的甲胄上,散开细碎的金光,像是雪原之上流动的星河。

叶月兮和楼心月翻身上马,并肩立在营帐外。

楼心月的红缨枪斜跨在背后,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拂着起舞,“等咱们到了南门,谢将军也差不多该动手了。”楼心月拉了拉缰绳,侧过头看着叶月兮,“到时候两面夹击,漠梁军就算想跑,也没地儿跑了。”

叶月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谢广他们的队伍,那条蜿蜒的黑线在雪原之上逐渐变得模糊,她方才回过头,“出发吧。”

队伍动了起来,马蹄踏过积雪,掠过寒风,数千人朝着南门推进。

风雪散去,云州便在眼前清晰起来,城池之上,如今飘扬的不再是平阳国的旗帜,而是漠梁的——灰扑扑的狼头旗在寒风中飘荡着,那头狼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下面的一切。

叶月兮的视线从那狼头之上移开,楼心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冷吗?”

叶月兮没说话,却是点了点头。尽管旭阳高升,却也驱散不了这寒冬带来的冷意。

楼心月一笑,从马鞍旁的袋子中捞出一个酒囊,扔给她,“喝一口暖暖。”

叶月兮接过,扒开塞子抿了一口。酒是烈的,入口辛辣,辣得叶月兮眼眶一热,皱着眉将其吞下,喉咙里顷刻像是吞了一团火一般。

她忍着没咳嗽,将那酒递了回去。不过这法子还当真是有奇效,就这么一会儿叶月兮便觉得身子热了起来。

楼心月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擦了擦唇,“以前阿爹说过,这边关的寒冬啊,酒可比衣裳有用的多。”

叶月兮轻晃缰绳,身下的马匹速度提起了一些。

云州的南城门越发显现在眼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守军的身影逐渐密集起来,号角声从城头传来,急促又沉闷,像是察觉了她们的意图,准备应战。

楼心月高举起红缨枪,队伍在距离城门一里处停下。

叶月兮勒住马,停了下来。

如今的城墙之上早已站满了漠梁军,他们拉开了弓对准了叶月兮他们,严阵以待。

不过叶月兮她们却并未动,如今所需的,便是等。

等北城门谢广他们动手,两面夹击。

不过谢广却也并未让她们等太久,一盏茶的功夫后,一束火红的烟花在云州城的上方骤然炸开。

那声巨响落下,噼啪烟火散尽。

随即硝烟四起,血流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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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