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幸遇难

雪花随着叶月兮的拳头扬起,又一并落在了纪邯脸上。

叶月兮力道极深,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于此了,那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下。

纪邯却也不躲不抗拒,任由自己被人压着打,直至打出血来。

叶月兮很少有这样过激的情绪,她平日里当真是一个将情绪掩盖得极为好的人,如今这模样,是真被惹急了。

楼心月动了动,想要上前拦她,跨出两步去便顿住了。

她长叹一口气,或许,叶月兮也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

看着纪邯鼻青脸肿,唇角冒出血来,叶月兮高举的拳头总算停下了。

她复而揪着纪邯的领子,问道:“纪大人是想好,要弃石关于不顾了吗?”

纪邯抬手擦了擦唇角和鼻翼的血渍,轻笑一声,反问叶月兮:“你觉得石关还有救吗?你觉得,皇帝还在乎边关吗?”

他那双眼睛依旧不屑,依旧桀骜,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倒是还笑得出来,“如果那皇帝当真在意,云州失守了,就派了五百骑兵前来?”

叶月兮哑然。

当今皇帝无能,这点似乎难以否认。如今的朝堂,奸臣当道,想要在其中谋出一条为国为民的生路来,属实艰难。

纪邯拍开了叶月兮的手,整个人躺在雪中。

楼心月上前来将叶月兮扶起,看着纪邯那要死不活的模样。

叶月兮却是垂着眸看着纪邯,他面上的血还一直在流,似乎止不住一样,一滴滴落入雪中。

如今再劝纪邯什么为国为民,好像都虚伪了些。

她抬头,看着那些零零散散在一旁看着这边的士兵们,他们眼中满是麻木、冷漠,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叶月兮似乎也能感受到,并非所有人都情愿像纪邯那般等死,那麻木之下,还有一些东西在微微颤动。

叶月兮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纪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只见叶月兮蹲下身来,看着躺在雪地里的纪邯,也看着那洇在雪上扩出的一片鲜红。

“纪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方才失控的人,“你说的对,皇帝不在意边关,朝堂不在意边关,遥远的珲都之内,真的无人在意这边关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处在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她话语一顿,却指向了远处的那些士兵们,“他们在乎,你也在乎。石关是你们的家,你真的愿意,它归入漠梁吗?”

纪邯搭在雪上的手指动了动,却还是一笑出声,“归入漠梁有何不好?我们举城投降,想来他们也不会伤城中之人。”

“那不知纪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如何能保证,漠梁占领了石关之后,会放了你们?”

纪邯不语。

叶月兮续道:“就算无人伤你们,但日后呢?本是驻守一方的将军,举城叛国,史书上的你们,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漠梁迟早会败,到那时候,你的子孙,又该如何自处?那时候的他们,不属于漠梁,更不属于平阳。”

纪邯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叶月兮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纪邯,你可以对皇帝失望,对朝廷失望,甚至于对整个平阳失望,但你有没有问过你手下的兵们……他们对你失望吗?”

纪邯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你是他们将军。”叶月兮道,“你可以带着他们去死,死在战场上,但唯独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和你一起在这儿等死。更不能把他们丢在这儿,自己先去死。”

纪邯闻言,撑着手直起身子来,抬头看着叶月兮辩解道:“我没有……”

“你没有?”叶月兮打断他,“你没有带着他们醉生梦死?你没有任由军营荒废成这般模样?你没有自欺欺人地躲在这石关城中,告诉所有人,你们只是朝堂的弃子?”

叶月兮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扎入了纪邯的心中,令他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叶月兮看出了他内心的松动,乘胜追击,她的声音在这个雪天中响彻,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纪邯,你十五岁从军,不过双十年华便能斩下敌人首级,二十五岁率领三千人死战漠梁上万铁骑,凯旋而归,而立之年便稳坐副将之职,你甘心就这样断送自己的前程吗?”

纪邯听着叶月兮的话,却是垂下了眸,哼笑一声,“我边关将领,何来前程?厮杀半生,所得不过一个功高盖主。”

楼心月握紧了拳,死咬住唇。

纪邯说得一点没错,边关将士们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牺牲换来的将领之位,也抵不过皇帝的一句功高盖主,也抵不过皇帝那心中的恐慌。

一句话,半生功绩尽废。

“我知道你因为前石关将领身亡之事心中不满,但就因为这个,便将你压垮了吗?”

如同那个老伯所说,六年前边关死的,不止杨家。

那时候的石关将领还不是纪邯,而是纪邯的师父,他因为看不惯皇帝这般胡乱地给忠臣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上了本奏折,为杨家求情,甚至于还奚落了皇帝一番。

平阳百年国祚,本就重文轻武得多,武将率直,文官世故。纪邯师父递上去的那封奏折,无疑是将脑袋伸到了铡刀前。

皇帝震怒,当场撕了那奏折,大骂边关将领“拥兵自重、藐视君主”。不出三日,一道圣旨降下,石关将领被即刻押解回都,交大理寺论罪。

押解的队伍方才出了石关没多久,就遇上了“山匪”。

四十一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朝廷随后下发的公文,不过写着四个字:不幸遇难。

可笑至极!

边关将士成群,防守森严,何来山匪?

皇帝不过是怕边关因为这事行谋逆之举,一个杨家在前,众将士的心已经寒尽,绝不能让他们觉得,那将军是第二个杨家。

纪邯的师父为了石关献出半生,临了还是一个污名未除的状态,连个追封都没有。

那时候的纪邯在石关刚抵挡过一波漠梁军的袭击,得到消息后连夜出城去追押送队伍,可见到的只有四十一具无头尸首,据说是山匪为了耀武扬威,将首级割去欢庆。

纪邯亲手埋了师父,在那座无碑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随后,纪邯甚至带了三千将士,漫山遍野地寻那山匪,终究不过徒劳。

从那以后,纪邯就变了。

不再锐利,不再昂扬,只剩下一身颓然。

这些事情叶月兮原都不知道,是昨日临走之时,那老伯告知的。他似乎能猜出叶月兮的身份,也知道她们打探石关情况的用意。

老伯的最后一句便是:“那孩子如今这模样,是被寒透了心啊……你们若是能拉他一把,至少不要让他这样颓废下去,将军在天上看见他这模样,会着急的。”

叶月兮看着此刻坐在地上的纪邯,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看着他那微微上扬满是自嘲的笑意,忽然有些恍惚。

她方才一拳拳砸下去,砸得究竟是什么?是纪邯的麻木,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叶月兮朝着纪邯伸出手去,“纪邯,这石关,是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石关,你确定要放弃吗?若是世道不公,为何不去为自己搏一公道呢?”

纪邯失神的目光转移到叶月兮手上,呆愣地看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声音哑然,问道:“如何搏?”

“掀了珲都那棋盘,撕碎朝廷那沉疴,还天下一个清明。”

叶月兮的手停在半空,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化成了水。

“你想要你师父死得明白,想要那些在背后偷笑的人笑不出来,你就得活着,就得站起来,就得让石关的旗帜在这边关永远飘着,飘得比谁都要高。”

纪邯一愣,却是将手放了上去,任由叶月兮将自己从雪中拉起来。

他道:“你不是宣慰使的人吗?这番谋逆之论,可是要杀头的。”

风雪渐渐小了,天边那抹灰蒙蒙的光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叶月兮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逐渐大亮的天光,笑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若平阳当真能向着光辉一路走下去,那这条路上多些鲜血,又有何妨?”

叶月兮的目光从晨光之上移回来,她看着纪邯道:“将军都说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我们来做这万骨,又有何不可?”

纪邯站在那,看着叶月兮,又看了看远处的士兵们。石关的城墙早已被积雪覆盖,将士们手中的刀早已锈迹斑斑,但似乎朝阳已起,积雪正在慢慢融化。

纪邯拍了拍氅衣,将身上的雪抖落,擦了擦面上的血渍。

他没有再躺下去,他开了口,尽管声音依旧沙哑,但足够清晰。

“石关的兵,都给我听着!”

那些原本还带些懒散的士兵们顷刻站直。

“从现在起!”纪邯扯着嗓子,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该磨刀的磨刀,该擦枪的擦枪,该站岗的,都给我站直喽!”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休整休整,我们让漠梁那群狗贼,滚出平阳!”

话音落下,校场上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高声大喊了一声——

“杀狗贼!护平阳!”

那声音粗粝,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狠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响彻了整个校场。

叶月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楼心月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方才那些话……真心的?”

掀翻珲都棋局,撕碎朝堂沉疴。可那棋局是皇帝的棋局,沉疴也是百官汇聚而成。

叶月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复而转向那些已经打起精神忙活起来的士兵们。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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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