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放手一搏

谢广手中的刀下一瞬就抵在了叶月兮的脖颈处。

楚风玉一惊,上前去抓住谢广的手,呵斥道:“谢将军这是作何?”

谢广的视线轻飘飘看向楚风玉,手中的刀还往前了一些,陷入叶月兮的肌肤中,血线顷现。

谢广道:“大人,你自珲都带来的此人,心怀不轨,大人这一路上便未曾发觉吗?”

还未等楚风玉出言为叶月兮辩解几句,叶月兮却是一笑。

她的笑在此时这样的情景下,倒是显出一丝挑衅之意。眼看谢广的脸色越发难看,楚风玉拿出令牌,方要以权势镇压之际。

叶月兮出声了:“谢大人如今,倒是不疑为何而守国门了?”

楚风玉和谢广皆是一愣。

叶月兮续道:“我不过一两句话,便能让谢将军如此震怒,甚至不惜要杀了我这唯一的大夫,就为此,谢将军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那些怨、那些恨,恨得是皇帝不重视国门,轻易将自己打发,怨得是自己没有本事,未曾守住云州。

可怕来怕去,恨来恨去,最终却都放不下家国。

叶月兮抬起手,将那脖颈上的刀刃推远了一些。没了阻拦,那脖颈上血线上的血珠便低落下来,砸在了她脚边的岩石上,绽开出一朵艳红的花。

叶月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放不下的。你的确该恨,恨那些人高坐朝堂却视你等的命如草芥,这点无可非议。”

她的视线没有从谢广脸上移开,叶月兮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谢广。

她还要比谢广矮了一个脑袋多些,叶月兮要看他还得仰着些头。但她眼中的目光,却是令谢广有些想要后退,不过他忍住了。

叶月兮站定在谢广身前,慢声道:“可你恨完了,刀还攥在手里,人还守在这里。为什么呢?”

谢广的手微微颤抖。

叶月兮将这微小的一幕收入眼中,她轻笑一声,后退几步。

她道:“谢将军知晓漠梁军要坏我方军心,怎么还遂了他们的愿呢?”

一句话,醍醐灌顶。

谢广先前那一番由心而出的言论,虽然泄了愤,但也让军心动摇了许多。

但叶月兮这一番谋反言论,却是将这群人的忧心忡忡化作了共同抗敌的意志。虽然这个敌人是叶月兮,但她不在乎。

毕竟,她的目的达到了。

谢广一时间有些羞愤。

峡谷内骤然间鸦雀无声,周围的人都看着这变故哑了言。

叶月兮转过身,将自己方才插入土中的刀拔出,“谢将军,只有赢了活着走出去,才有资格发牢骚。”

她转过身看向楚风玉,“过来。”

楚风玉左右看了一圈,轻咳一声,随着叶月兮去了一旁角落。

叶月兮随意找了一处人少之地,坐在了岩石上。

楚风玉跟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峡谷上方洒下,照在她身上。叶月兮脖颈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衣领,可她像是没感觉似的,抬起头看向楚风玉。

楚风玉轻叹一声,在她面前蹲下,好让叶月兮不用再仰头看自己。

他拿出绢帕来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为叶月兮擦拭着脖颈上的血,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斥责:“你想吓死我便直言。下次别再这样了,太危险了。”

叶月兮只是昂扬着头,任由楚风玉为她处理伤口,她道:“军心不可动摇,一旦动摇,便是死局。”

“但你这样也太冒险了!”楚风玉一点也不赞成她的做法。

可惜叶月兮不知悔改,“可效果很好。”

楚风玉:“……”本欲下手重一些,可看着终归下不去手。

脖颈上的血渍总算稍微擦了一些,叶月兮接过楚风玉手中的绢帕,按着伤口,她低下头来看着楚风玉,这才道:“不知道楼心月那边情况如何,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若楼心月带不回兵来,我们也好另做些打算。”

楚风玉问:“你不信她吗?”

叶月兮摇了摇头,“不是不信。我倒是更愿意她能将兵带回来,但世间之事总有万一,就像谢将军所言,如今伏溪换了将领,就算杨家的威名仍在,但谁又能确保这将领肯放人呢?”

“但他一人总忤不了他人心之所向吧。”楚风玉道。

“可这件事关乎抗旨。若是他连自己手下的兵都管不住,陛下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将军?”

叶月兮说得对。

李荀这个人,谢广说过,他谨慎、守规矩,从不做越界之事。这样的人,就算全城的兵都愿意和楼心月一起来,他也不会放人的。

叶月兮续道:“崇阳岭虽然易守难攻,但此处太过狭窄。漠梁的兵进不来,同理,我们的兵也出不去,再这样耗下去,等到朔方城的粮食也吃完了,我们便都得死在这儿。若是楼心月将人要来了,那我们便退,退至朔方城,据城而守。”

楚风玉一惊,叶月兮这个想法未免太过冒进,但他却忍不住又问道:“那若是楼心月没带回人呢?到时候漠梁大军踏过崇阳岭便至朔方城,若我们守不住呢?”

叶月兮拿下了按在颈上的绢帕,看着上面鲜红的血,轻轻一笑,“那便像我说的,我们带着这三万兵杀回去,先去把皇帝杀了,到时候要多少有多少。”

楚风玉:“……”他抬起手,指骨弯曲,在叶月兮额上轻轻敲了一下,“这种话以后只能在我面前说说,可万不能再那样张扬。”

叶月兮将绢帕收了起来,她如今借着天光细细打量了一会儿这峡谷。

两侧悬崖峭壁,上面很窄,但也是能容下两三人的宽度,只是上面落石很多,并不方便行走。路也并非通畅,一段距离后道路便戛然而止。

但确实以高制胜的最好地段。

叶月兮的视线在那峭壁上停留了很久。

楚风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光秃秃的枯树和**岩壁,“看什么?”

叶月兮抬起手,指向那山壁中段,“那里。”

楚风玉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处山壁有一道天然的凹陷,不算深,但足够容纳下几个人。凹陷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投射下去,正好能遮盖那处凹陷。

楚风玉问:“能藏人?”

叶月兮点了点头,“能藏,还能射箭、扔滚木。在那里埋伏些人,漠梁军入谷便是活靶子。”

叶月兮的手又接连指了几处能站下人的地方,“或者我们来一招,请君入瓮?”

楚风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一看去。

那些位置他之前并未留意,几道天然的凹陷,还有枯木的遮蔽,阴影笼罩下来便有些看不清,如若换作夜晚,那这峡谷两侧的山壁,简直是为伏击量身打造。

叶月兮续道:“漠梁军每日都前来,意在扰乱军心,也在为将人拖死,终日不得休息,如此鏖战了一月或许尚可,但若是再来一月呢?只会被硬生生拖死。我们不能再如此被动下去了。”

她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楚风玉,“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唯有主动出击。万一胜了呢?就算不能将漠梁军尽数歼灭,但总能重创他们,令他们不敢再轻易来犯。而争取出的那些时间,便可以先将伤员送出山岭。就算楼心月没有带人回来,我们也只能退守朔方城。在谷中死战,并不是明举,早晚都得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楚风玉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却是掠过了在一旁休息的谢广,“他能同意吗?”

叶月兮拍了拍楚风玉的肩,“别忘了,你可是宣慰使。”她的视线顺着楚风玉的一并落在了谢广身上。

谢广还坐在岩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月兮道:“况且,他恨了那么久,败了那么久,如今需要的正是一场胜仗。”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走向谢广的背影。

她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晨光从峡谷上方洒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尖锐的利剑。

谢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叶月兮。

叶月兮在他面前站定,“谢将军。”

谢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叶月兮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样,眺望着远处的峡谷。

“我有一个计划。”她说。

叶月兮向谢广讲述了自己所有的计划:利用峡谷两侧的天然地势设伏,假装溃退引诱漠梁军深入,随后将其困杀于谷内,以此重创敌军,争取喘息之机。

谁料谢广听完,一下子站了起来,那双眼睛盯着叶月兮,否决了:“不行,此举太过危险,若是稍有不慎,我们身亡的人更多。况且……我们的箭矢也不够。”

叶月兮随之站起,她的目光对上了谢广,毫不畏惧、毫不退缩,“箭矢我们带的有。谢将军,你死守了一个月,死了近乎两千人,如果再守一个月呢?还会再死两千人,到时候,你拿什么守?”

谢广的手微微握紧。

叶月兮抬头看天,如今已步入冬日,纵然天边的日头高悬,却也驱散不了峡谷内透骨的寒凉。

她的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

“谢将军,如今已然入冬,说不定哪一日便大雪突降,到时,就算漠梁军不攻,你的兵也会冻死、饿死,最后困死在这儿。”

“何不放手一搏,争那一线生机?”

叶月兮的话方落,还未等谢广做出什么反应,一道声音却打断了他们——

“去伏奚城的路被乱石挡死了!我们没能过去,没有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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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