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岁岁平安

出那牢狱的时候,江宁不过寅时,月落乌啼,万籁寂静。

看着眼前如此熟悉的装潢,叶月兮有那么一瞬的愣神。

这装潢再熟悉不过,是建于江宁城闹市中央的一座酒肆,平日里生意红火,人来人往的,却料想不到其间之下,竟是牢狱。

楚风玉见叶月兮四处打量,先一步开口替她解了惑:“这是江宁城中最大的一个酒肆,背后之主便是县令。建于闹市之中,一来便于掩人耳目,二来方便探查消息,况且酒肆下面便是牢狱,约人来此吃酒,灌醉了便能直接下去审讯了。”

叶月兮并不多问,只是回头看向那跟在身后的陈先生和两个护卫,她拉着楚风玉的衣摆将他往墙角拽去,用楚风玉挡住自己的身子,手依旧举着那断木道:“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陈先生看着楚风玉,只见楚风玉轻点了下头,他便朝后吩咐去。

楚风玉的身躯将叶月兮遮得严实,叶月兮在他身后靠着墙,倔强地举着那断木,怎的也不肯让步。

东西很快被拿了上来,护卫上前将它们尽数放在桌上,叶月兮东西不多,一根木簪,一个匕首,数十根针,其余便再无什么了。

如今那些针被安放在针袋中,倒是难得地得了一个好归属,不然叶月兮夜间行事之际都是藏于发中或衣袖里。

她从楚风玉身后探出眼看了一下,确定无误后方道:“我会带着他一起出江宁,城内你们必须保持在五步之外,不得靠近。出了江宁后你们自行离开,不许再跟,我会依诺解了他的毒,到时他何去何从便再与我无关。”

陈先生盯着叶月兮,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像是一条等候猎物上钩的毒蛇。

叶月兮无视了他的目光,推着楚风玉往前走,直到拿上自己的匕首抵在楚风玉腰间后,她才终于将那尖利的木头残端扔下。

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叶月兮解开了束缚住楚风玉手腕的布条,随意扔到了地上,布条在空中晃悠落下,烛火又将那云纹带动,最终落了地才总算失去光泽。

楚风玉问:“就这么解了?不怕我奋起反抗?”

话落,楚风玉便觉那匕首又往里捅了捅,只觉一阵钝痛,却不尖锐,说是刀尖更不如说是把手。

察觉此番,楚风玉低笑一声。

出了酒肆,原以为黑夜破晓之际街上当是没什么人的,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街上聚集了很多人,家家户户门口燃了一个火堆,朝里面放着纸钱,火光窜天,映出那黑夜半边红。

寒风呼啸,裹挟着那带火星的白纸随风流转,星星点点,划过地面,映出了一幅别样的星河流转。

那纸钱犹如扑火焚身的飞蛾,在空中飞舞,带着今人无尽的思念,而火焰蓬勃,又似故人回应。

孩童啼哭,成人抚泪。

如今已然是洪涝之后的断七之日了。

火焰炽烈燃烧,烟火扑向今人,炽热的火焰却如何也烘不干亲人眼中的泪,声声悲戚声声哀。

满城星火,却也构成了别样的万家灯火。

叶月兮低垂着眼,一步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她不敢抬头望,怕望见那一抹泪,怕听见那声声悲戚。

两人就这般走着,任由那带着烟火残渣的风吹向自己,悲凉又无为。

楚风玉道:“江宁本该好时节。”

是了,如今梅雨时节,本是江宁好风光,淅淅小雨,青瓦白墙,细水长流。

可如今的江宁,洪涝天灾,断墙残墟,家破人亡。

“看着这满城的百姓,你心中作何感想?”楚风玉出声道:“你手中之物或至关重要,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也能还这些百姓一个公道。”

但这惶惶人世间,想寻一份公道,却也堪比登天之险。

楚风玉道:“为何非得这般固执,你觉得那东西你送回去,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叶月兮冷声反驳道:“我说过了,我并未隶属何人,是你们非要将这罪名强加于我。”

言落,抵在腰间的匕首把手狠狠一捅,一阵钻心的闷疼顺着腰间攀上四肢百骸,只叫楚风玉额间疼出一颗颗汗珠。

叶月兮抓着楚风玉的领子,将人拖入阴影之中。身后带着火星的纸钱随着清晨的凉风飘着半空,染得满城都是。

脊背撞上那冰冷的墙壁,楚风玉整个人被叶月兮扯入墙角内,纤细的手指攀上脖颈。

楚风玉垂眸,看着叶月兮的眼,颈间的手指不断缩力,叶月兮冷声道:“你也别装什么好人。和那老先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就当真是好人了?”

“你手下的那支队伍,穿着甲胄,一来就是死手,你说我背后有人……”言落,那匕首的把手逐渐加重了力道碾着楚风玉的腰肢,叶月兮哼笑一声:“但我观阁下,才是真正的背靠高楼、贼喊捉贼。”

腰间钻心地疼,楚风玉闭了闭眼。这姑娘的力道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轻咳一声道:“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将东西给我,是怀疑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叶月兮冷眼看着他,“你可以怀疑我,为何我疑不得你?”

空气中充斥着烟火气,一只火蝶随着风飘扬而来,朝着叶月兮而来,晃晃悠悠落下,却被一只手接住。

火光在手心中熄灭,楚风玉淡然地松开了手,风再次将那残留的黄纸卷走,徒留手心中的那一抹灰炭。

楚风玉道:“于江宁,我问心无愧,于百姓,虽愧不负。”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他面色如常,看不清真假。

身后火光漫天,飞蝶乱舞,而两个满心敌意的人却相顾无言地对视着。

从神情上看,叶月兮并不能分辨楚风玉所言真假。

人长着一张面,各类情绪任由控制,但从面上,便能瞒天过海。

最终叶月兮还是松开了力道,撤了身,“出城。”

两人行至城门时,天光破晓,山与天的接连处泛起白肚,红日半露。

一袭夜行衣的叶月兮属实有些引人注目,这一路行来,已然不少人投掷目光而来。

但她不管不顾,拽着楚风玉的胳膊强硬地带着人往城门去。原已做好被拦下盘问的准备了,但未曾预料的是,门口驻守的将士甚至未曾看他们一眼便这般放了行。

临出门时,叶月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五步开外的陈先生朝着那将士举了块令牌。

脚步未停,叶月兮只能匆匆一见,那令牌中央似是一朵绽开的莲。下一瞬陈先生便收了令牌,对上了叶月兮的目光,目送他们两人出了城。

楚风玉被推搡着往前,叹息一声道:“现下已然出城了,可以给我解毒吧。”

叶月兮收了匕首,抬眼看着江宁城门前那宽阔大路。城门才开不久,背着菜箩、挑着扁担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朝着江宁城内而去。

她道:“城外有一座庙,是百姓自己建的,平日里去的人少些,我们去那。路上你自己记牢路线,回不来了莫要怪罪我。”

楚风玉道:“你不会觉得出了江宁就安全了吧?”

叶月兮:“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山间小路不比那平坦大路,蜿蜒崎岖,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试探拜访者的诚心,通往庙中的路越发难走。

巨石拦路,碎石不断,走到后面甚至得两人搀扶才上得去。

如今太阳高挂枝头驱散了这么些天的乌云,江宁总算得见暖阳。

不过说是暖阳,但到了午间仍然炽热,连带着林间的风也分外燥热。

楚风玉双手被捆还身中剧毒,就算有些功夫在身也难免备受磋磨。

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冒出微微细汗,眉蹙着,有些不服气,他哼笑一声抬头看着那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叶月兮。

叶月兮抱臂敛眸看着他。林间洒下的一抹阳光照映在他身上,少年目若桃花,眉如墨画,唇如薄羽,高扎的发已然有些凌乱,那双灼灼桃花眼就这么看着叶月兮,徒有些可怜。

叶月兮的视线朝下看去,那地上碎石遍布,一个不留神就会滑下去,那期间要是撞上什么巨石树枝的,身死也说不定。

“就这般看着?”楚风玉忍不住问。

叶月兮将自己的木簪重新插入发中,固牢了那将散不散的墨发。她蹲下身,与楚风玉平视着,眼眸平静又沉着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楚风玉平复着气息,骤然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在牢里怎么不问?”

“现在想问不可以吗?”

楚风玉背在后面的手磨了磨,有些想挣脱着布条,可惜无果,他面上不动声色,“是平阳百姓。无官无职,游手散人一个。”

叶月兮问:“既然无官无职,为何会有身穿甲胄的侍卫?”

楚风玉道:“这个……你猜猜看?”

叶月兮的视线朝着他身后的乱石扫了一眼,笑道:“我不想猜。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上,身后可是陡峭山崖,摔下去,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楚风玉依言往后看去。

这山崖确实陡峭,且位处偏僻,若是真滚下去了,那细小的石子镶入皮肉,尖锐的石头划破肌肤,灰黄的尘土混着鲜血……

他有些不满道:“你不是说依诺救我吗?”

叶月兮这个人可谓守信:“我可以先给你喂了解药再推下去。”

“……”沉默半晌,楚风玉才道:“我是珲都里某位位高权重之人的下属,家中主子不放心工部的人办事,特命我跟随前来,意为监工。”

叶月兮问:“位高权重?莫不是那草菅人命、谋私祸国的佞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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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