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看不怨

叶月兮来找王浮休也不单单是为了想要问询母亲之事。她将自周茂槐那得到的玉佩和银锭交给王浮休,请他派人去那当铺查验一番。

叶月兮独自一人势单力薄,若那当铺当真有诈,恐怕会身陷囹圄。交由左相,由他来查这件事,要比叶月兮好得多。

告辞出了相府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天边的月亮悄然升起。

叶月兮牵过自己的马匹,纵身上马直回了连亲王府。

叶月兮到了王府的时候,王府依旧如昨日初入府的那般灯火通明。方才踏入王府,便有小厮忙不迭上前迎她,叶月兮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叶月兮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那熟悉的路径往自己居住的客院走去。

推开院门,叶月兮方才得以喘息一口气,她一抬眼,却在院中的那颗光秃秃的树下,见到了一个人。

月白的衣袍被夜风轻轻牵起一角,楚风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影下,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叶月兮的客院内未燃烛火,楚风玉便提着一盏灯,在那等着未归人。

叶月兮看着树下提灯而立的人影,将身后的院门合拢。

她朝着他走过去,步子不快,鞋底碾过地上零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饭菜我都已经让人热第二道了,你若是再不回来,第三道恐就失了味了。”楚风玉将那盏灯搁于桌上,拿起火折子将这个小院点亮起来。

叶月兮站在院里,看着楚风玉的动作。

他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先是正屋门前那两盏,而后是廊下,最后是石桌旁那盏落地灯。每点亮一盏,便停下来等一等,待火苗站稳了,才转身去点下一盏。

光晕一层一层铺开,将这个她独居的客院,照得亮如白昼。

叶月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院门被敲响,楚风玉放下火折子上前将门打开,接过了丫鬟送来的吃食。

这间小院,楚风玉从未让旁人踏足过一步,自叶月兮入内后,便更是亲力亲为。

他将那些吃食一样样摆好在桌前,“天色不早了,快些吃吧。”

客院院门紧闭,里面就只有他们两人,叶月兮也不必再带着帷帽和面具,将其都取了下来。

两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叶月兮便知道,楚风玉也没吃。

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楚风玉也落了座,坐在她对面。

夜风穿过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桠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两人各自执筷,并未谈论今日之事,似乎都不想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用完饭,楚风玉将碗筷收回食盒,搁在一旁。他抬眼看向叶月兮的时候,她正捧着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又起,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落,她也没察觉。

楚风玉出声问道:“今日收获如何?”

听见楚风玉的声音,叶月兮方才回神。她将那已经凉透了的茶搁置在旁,这才轻声答道:“今早我方出王府的时候,便察觉身后有人跟随。”

叶月兮将那逸王的令牌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他们自称是逸王的人,被我药倒了,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令牌。”

她的眼睛看着楚风玉,一眨不眨,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到什么情绪一般。

楚风玉面上先是一惊,随即拿起那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从材质到纹路,从整体到细节。楚风玉将那令牌翻过去又翻回来,不愿意遗失任何一处细节。

末了,他缓缓将令牌放于石桌上,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奈:“这的确是逸王的令牌。但逸王绝不是会害你我性命之人。”

叶月兮眉头蹙起,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带着怀疑、带着审视,她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令牌上,问楚风玉:“你为何这般信他?”

信任到可以说出,在珲都城内,逸王府算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

叶月兮的视线从那令牌上逐渐上移,停在了楚风玉的面上。

楚风玉原本有些忧愁的神情却是舒展开来,唇角扬起半丝幅度来,他出声解释道:“逸王是我叔父,自小看着我长大,他虽尚未成亲,膝下无子女,但却视我如己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待来日清闲下来,我带你上门拜访,将这误会解了。”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沉默良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灯火将他的眉眼照得那样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提及逸王时眼中那丝笑意,也能看见他说“带你上门拜访”时,眼底那不假思索的坦然。

他在陈述一件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叶月兮忽然有些想笑。

珲都城内,人人都各怀鬼胎,他竟然有那么多能信任之人,左相、陈先生、逸王。

叶月兮不知道逸王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她方入珲都不过几日,便被逸王的人跟踪;只知道那枚令牌此刻正放在这石桌上;只知道楚风玉提起他时,眼底的笑意那样坦荡,坦荡到她几乎不忍心将那句“你就不怕逸王谋害于你”问出口。

叶月兮垂下眸,手指在那茶杯的杯沿打着转,“这逸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楚风玉以前说过。

但她要的不是那些“不问朝政”“富贵闲人”的话语,而是要听一听楚风玉眼中的他。

楚风玉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

他思索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与她介绍逸王这个人,沉寂片刻后,他开口道:“我儿时过得不算愉悦,因为父王的事情,我们家几乎成为了整个珲都城的笑柄。和叔父第一次见面,不在宫廷盛宴、不在家中,而是在学堂。”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那时候的我正被表兄弟们欺凌,他们欺我连亲王府势弱,欺我父王愚钝,更欺我是一个不受先帝宠爱的孙子。头破血流之际,是叔父替我解了围。”

楚风玉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般,不见任何波动。

“叔父见我的第一面时,我额上的血珠还在不断往下滴着,鲜血浸染了半张脸。”说着,楚风玉好似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一般,轻笑出声:“那时候的他们,说我是一个怪物。叔父来学堂看我,恰巧碰到了这一幕,怒不可遏。”

“那时候的他方才及冠,得以搬出皇宫自立门户。据说他和我父王自小情谊深厚,他常年被困宫中难得自由,出了宫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寻一寻他兄长的孩子。”

叶月兮听着,没有打断。

她很难将如今这般志气昂扬的少年与他口中“头破血流”的孩子联系起来。

更难想象,身为连亲王之子,珲都的世子,儿时竟然落魄至此。

“后来呢?”她问。

“后来,”楚风玉顿了顿,“叔父将我带回逸王府,亲手替我上了药。他没过多询问我为何被打,只是告诉我,日后遇到这样的事,动手还回去。”

“因为他这句话,儿时的我下手不知情重,将那些人尽数打入了太医院。虽然后面被训斥了,但我不后悔,至少这样……无人敢再欺我。”

叶月兮没有说话。

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幼时在江南,她也曾因“没娘的孩子”这个称呼与人争执,磕破了膝盖,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叶秋序看见她膝上的血渍,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身来,替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但是自那之后,叶秋序寻遍江南,替叶月兮寻来了师父,授她武艺傍身,授她医术自救,授她毒术自保。

自此,霁城之内,无人能再欺辱她。

她出手,不见血,誓不罢休。

叶秋序也从不过问叶月兮在外做了什么。

他只会在她每一次一身戾气归家时,默默为她包扎伤口,备上热水与新衣。

他从不说“岁绥不该这样狠”。

他只会为她兜底一切,让她有狠的底气。

她看着他,想起楚风玉方才讲述那段往事时的语气,那样平淡,平淡到让人几乎以为他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而这故事中,却从未出现过父亲的身影。

可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将这些头破血流的记忆磨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用了很多年,却至今依旧无法彻底释怀。

“你……恨过吗?”叶月兮轻声问道。

楚风玉看着她。

灯火在他眼底落下一小片跳动的光,忽明忽暗,像夜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中静极了,隐约能听见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簌簌”声。

“恨过。”他道。

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恨父王为何要放弃那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恨他为何要让我忍气吞声,恨他让连亲王府变成一个笑话。”

叶月兮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日在正厅楚风玉对连亲王那淡漠的神情。似乎也明了了一些他与连亲王之间相处的那份别扭从何而来。

她那时以为,那是疏离,是父子情薄。

如今看来,并非疏离。

楚风玉或许一直以来都想等连亲王的一句解释,解释他这么些年以来所遭受的苦难究竟为何而来。

可他始终等不到。

一个孩子等了太久,等到再也等不到之后,便学会了不去看。

不去看他,便不会怨他。

不去怨他,便不会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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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