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漪一脸正色，后退一步，随时准备关门。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过半个时辰再来一趟。”
语落，他还真打算转身离去，试图恢复原本恰到好处的氛围。
“……”
若仪抬手扶额。
“这倒也不必了。”
闵菅秋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耳根有些泛红：“哈哈哈……有什么事吗？”
四周还散落着尚未收拾完的直播用具，仿佛此前的热闹还未散尽，倒与此时此刻形成足够鲜明的对比。
“姑娘不是好奇有关妖王的事情吗？”
同漪反问道，略微侧过身，露出身后通往林间的小道。
“我想明白了，你们二位，可以托付信任，以至于希望。”
闵菅秋挑了挑眉，回首看向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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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仪的神情没有太多明显的变化，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足够的安全感，能够让闵菅秋放下心去做任何事。
“好，感谢信任。”
闻此，同漪眼底多了几分明显的笑意。
他轻声道：“还请另择一地，让我同二人好好说说。”
-
同漪选择的地方距离百妖居不远，此地位于山峰处，月光尽数洒落下来，衬得气氛更加冰凉温润。
“二位能同我来此地，说明我们交付的信任，应是同等的。”
他漫不经心道，回首看向二人。
闵菅秋笑道：“第一眼就觉得你像菩萨一样，而且对我们也没恶意，或许我们的目标一致呢。”
似乎正点在话题的中心处，同漪别开视线，背过身去，神情再看不清楚。
“目标……我们的目标都是消灭他——樊黎生。”
“樊什么？”
“用你们的称呼而言，便是妖王。”
闵菅秋的瞳眸微微放大，听同漪这番话的语气，总觉得像认识妖王许久一样，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别处寻常的熟稔感。
同漪倒不直入正题，反而换到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百年前，人妖两界的关系如何吗？”
这她哪知道。
百年前别说她了，她爸妈还没出生。
若仪及时开口：“尚且平和。”
“不错，看来你活的时间比我想的要久。”同漪称赞道，虽然听上去并不像夸赞的话语。
若仪：……
闵菅秋：……
如此换算过来，闵菅秋便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位。
仔细想想也理所应当。
短暂的玩笑结束后，同漪继续道。
“彼时少有争端，西部城寨因与妖界接壤，建有专门的交流场所，关系尚好。”
同漪的语气低了几分，像是在诉说一件久远而已然忘却的事情，悠悠道。
“而我，也正是在那里遇见樊黎生的。”
-
百年前，天启元年。
街坊叫卖声不绝于耳，周围廊坊间皆是彩旗架起的小道，抬头望去，足以眼花缭乱。
今日是人妖正式建交的首天。
双方都展现出对此的重视程度，派出的交流使团皆地位非凡。
同漪正是接待使者中的一员。
同家为传火百代的修仙世家，历史久远，祖上也出过不少拯救乱世的大能，自然受人尊敬。
同漪既是主家嫡子，又天赋异禀，未及弱冠便已迈入金丹期，难得的少年英才。
派他接待，自然是绝佳的选择。
而今日的妖王，彼时的樊黎生，也正是妖族的冉冉之星。
建交大会上，同漪静心听讲时，忽而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
目标相当明确。
他转头去看，恰好对上对方的眼睛。
对方一身红黑色劲装，额角妖纹暗炽，眉目端正，不必多说，定是此前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妖族少主。
樊黎生。
同漪独处惯了，面对此番视线一时无措，索性带笑颔首，以礼节将其拒之于外。
双方颇有资历的长老协商无数条人妖两界将来互帮互助的条约，好不愉快，最后握手相谈。
在场所有人近乎都面露喜色，只有同漪淡着张脸。
……从今以后，当真能和平吗？
-
会议结束后，同漪起身欲走，面前忽而站上一人。
樊黎生估计脑子里琢磨已久，说的话格外流畅：“老早就盯上你了，看你挺能打的样子，以后交个朋友？”
同漪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不回妖界去？”
“当然回啊，但不影响我交朋友。”樊黎生又问一遍，“三界之内让我第一眼就感兴趣的人可不多，劝你珍惜我请喝酒的机会。”
对方的语气颇为有趣，明明是蛮不讲理，却总开一些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同漪微微敛眸：“可以。”
天启元年七月初七，街坊酒楼几壶美酒，促成了同漪与樊黎生的友谊。
彼时同漪不知道，好梦短暂。
-
条约签订后，人妖两界的关系确实更进一步。
通行得以开放，樊黎生到访来寻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切磋武艺，对饮好酒，夜下长谈。
人生或许不过如此。
知己一词，或许勉强能概括他们的友谊。
只是同漪没想到，人生百年的岁月中，变故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
天启元年末。
樊黎生逃了，携带着毫无用处的功法逃得无影无踪。
他对力量的追寻大过所有，为其不惜放弃拥有的一切，包括名誉地位，以及友谊。
夜色渐深，寒风料峭。
樊黎生直面距命门不过几分的利刃，神色渐深，语气倒波澜不惊。
“你也要阻止我吗？”
同漪没有任何愤怒，他很平静，如樊黎生熟知的那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事不关己那般。
“既然是我带你来门派藏宝库，我不会阻止你。”
剑尖偏移了几寸，最后回到剑鞘中。
同漪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小道，通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你走吧。”
他背过身，灯盏晕染的光色下，樊黎生看不清他的神色。
愤怒，悲伤。
亦或是，什么都没有？
同漪道：“宗门会通缉你，人界会畏惧你，今后不必再来了。”
樊黎生没说话，径自走出库房，擦肩而过时，略微顿了顿。
身形近乎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临别之际，他别过头，问道：“你也不会见我？”
“……”
同漪沉默一瞬。
“不会。”
樊黎生冷笑一声，于月夜中抬头望去，抬脚跃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恰是此刻，他听见同漪又道。
“因为我今后也会被宗门通缉。”
樊黎生瞳孔微缩，想张口说什么，但为时已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白身影越来越远。
-
妖族少主盗取天下第一名门传世秘法，堕入魔道滥杀修士无数，一时天下大乱。
另，名门之徒同漪携其盗取功法并放走，同伙之罪。
樊黎生逃后，同漪自然不能在人间多待。
他自觉对不起养育自身已久的宗门，行至妖界后，自废经脉，堕入永眠中。
沉眠是安静且孤寂的。
因而他并不知此后沧海百年的变化。
“……”
以至于樊黎生修成妖王后大杀四方，最后被诸多大能联手享福，封印于无底深渊之事，他更是不得而知，还是苏醒后偶然发现的。
当真奇特。
变化真是无常。
-
周遭一时沉默。
闵菅秋深刻明白，人听到过于震惊的消息时也会无言以对。
同漪结束回忆，淡淡开口：“以上，便是我能记起来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了。”
闵菅秋嗓子有些发干，笑了笑：“……没想到你当年还挺热血。”
“这称之为热血吗？还挺有意思。”同漪似笑非笑，“长老他们真该一击毙命，永绝后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樊黎生随时有卷土再来的可能性。”
闵菅秋摆摆手：“没事，既然我来了，肯定不会让他成功。”
同漪：“我自然是信任姑娘的，可惜经脉已废，有不了大动作，否则我定当也加入讨打他的大队。”
闵菅秋：“……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同漪不答，看向无声的月夜。
也罢，闵菅秋有点情商，也知道此时此刻并不是问一些冒昧问题的好时间，或许要再等几日。
毕竟目前，同漪是对妖王最知根知底的人，应该能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才是。
再缓几日，等同漪恢复过来……
“——他的弱点是什么？”
闵菅秋：！
她猛地侧头看向若仪。
这么冒昧地直接去问真的没有问题吗啊喂！？
若仪一脸理所应当。
于是闵菅秋只得又笑着看向同漪，这微笑夹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将尴尬与礼貌歉意完美融合在一起。
同漪似乎并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飘飘然一般“啊”了一声。
“弱点？”同漪微微凝眸，“参与围杀的宗门长老或许比我更加清楚，可以问问他们。”
闵菅秋：“……我们也没办法直接去见吧，更何况现在关系紧张，一看若仪是妖怪不得拔剑相迎吗？”
若仪：……倒也不必这么说，带闵菅秋逃走什么的，还是轻轻松松。
同漪反应过来。
“也是，但宗门密卷应该也有所记载。”
闵菅秋：“啊？”
若仪：“嗯？”
“毕竟杀死一位妖王，如此壮举，不记录在册怎么行。”
同漪缓缓道：“我既为前任少主，带你们再进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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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