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年愿望

周小燕笑了笑,跟着赵清荷去了她家。赵明远正在院子里把洗好的土茯苓往竹匾里摆,一个挨一个摆得整整齐齐,像排队的士兵。他看见周小燕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摆他的土茯苓。

“赵明远,”周小燕从袋子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过去,“给,这是县城书店新到的中考复习资料,我帮你买了一套。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五本,一共三十五块钱。”

赵明远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五本崭新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印着“中考冲刺”四个大字。他翻了翻,里面的知识点归纳得很详细,还有历年的真题和模拟题。这是他一直想买但没舍得买的书,镇上书店卖四十多块一套,他嫌贵,想着等攒够了钱再说。现在周小燕直接把书递到了他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多少钱?我给你。”他从口袋里掏钱。

“不用,”周小燕摆摆手,“算我送你的。你好好复习,中考考个好成绩就行。”

赵明远拿着那套书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说:“谢谢你,小燕姐。回头我请你吃饭。”

周小燕笑了:“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你考上县一中再请我。”

“说话算话。”赵明远说。

周小燕走后,赵清荷把哥哥拉到灶屋,压低声音说:“哥,那套书小燕姐肯定花了不少钱。三十五块呢,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多少?”赵明远没有回答,把那套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用圆珠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赵明远,2001年1月,中考必胜。然后他开始看第一章,看得非常认真,连赵清荷叫他吃饭都没听见。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赵明远每天早上还是照常起床喂猪、浇菜、煮粥,吃完早饭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看书,一做就是一上午。他把周小燕送的那套复习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不会的题目用铅笔圈出来,等周光明来的时候问他。周光明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一些自己整理的笔记和试卷。他在镇中学的关系广,从那些老师那里搜罗了不少模拟题,用学校的油印机印出来带给赵明远。那些试卷的油墨还没干透,拿在手里手指上就沾了一团黑。

“这套卷子是去年市里的模拟考,难度比中考大一些,你先做做看,做完了我给你批。”周光明把一沓试卷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本英汉词典,“这个也是给你的,我用不上了,你留着查单词用。”

赵明远翻开词典,扉页上写着“周光明,1995年秋”几个字,碳素墨水写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想起了周光明说过的那个罗老师,那本词典大概也是罗老师送给他的吧。他没有问,只是把词典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说:“谢谢周老师。”

“别老谢了,”周光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帮谁?”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枫树坪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卫生、杀年猪、打糍粑、做豆腐。萧远家也杀了年猪——那头养了快一年的架子猪终于长到了两百多斤,赵建国叫了村里的屠户来杀,杀完猪,猪肉分成了几份:一半卖掉换钱,另一半留着过年吃。猪头、猪蹄、猪下水留着自家吃,猪血灌了血粑,和糯米拌在一起,做成血粑肠。今年的年猪比去年大,赵建国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赵清荷跟着张翠花学打糍粑。糯米蒸熟了,倒进石臼里,张翠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赵东和赵西一人拿着一根大木槌,轮流捶打。糯米在石臼里被捶得越来越黏,越来越韧,最后成了一团白花花、热乎乎的糍粑团。赵清荷趁热揪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软糯香甜,嚼起来满口都是米香。她又揪了一小块,跑进堂屋塞进哥哥嘴里。赵明远正在做题,嘴里突然被塞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愣了一下,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赵明远把那套复习资料看到第四遍了,每道题都做了至少两遍,错的题目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周光明来检查的时候,把试卷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数学和物理可以了,保持这个水平就行。语文你底子好,问题不大。英语还要再加强,单词量不够,阅读题容易吃亏。”他把一本英语语法书从包里抽出来,“这本你寒假剩下的时间看完。不要光看,要做后面的练习题。”

赵明远接过书,翻了一下,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字母和语法规则。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除夕那天,张翠花把赵明远一家叫到自己家里吃年夜饭。她说“人多热闹,一个人做饭也是做,一桌人吃饭也是做”。赵建国本来不好意思去,张翠花扯着大嗓门说:“赵建国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你腿脚不方便,你妈老了,你两个孩子还小,你让他们怎么做一大桌子菜?来吧来吧,一顿饭的事。”赵建国就没再推辞了。

两家人拼了三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张翠花使出了浑身解数,血粑鸭、红烧肉、腊肉炒萝卜干、酸豆角炒鸡杂、清炖土茯苓排骨汤、油炸糍粑、红薯粉蒸肉,满满一桌子菜。赵东和赵西两个半大小子抢着吃,筷子快得像打架。赵清荷坐在赵东旁边,被他的吃相逗得咯咯直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张翠花端起酒杯——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淡黄色的,甜甜的,度数不高——站起来说:“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赵大哥的腿早点好,祝奶奶身体硬朗,祝远远考上好学校,祝荷丫头越长越漂亮,祝我自己明年少喂两头猪多打几担谷子。”大家都笑了,举杯碰了一下,米酒在粗瓷杯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赵清荷喝了一小口米酒,觉得甜甜的,又喝了一大口。她以前没喝过酒,几口下去脸就红了,耳朵也烧了起来。她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眯着眼睛说:“哥,今年过年真热闹。”赵明远把碗里的鸡腿夹到妹妹碗里,说:“嗯,比去年热闹。”

去年过年,母亲刚走不到一个月,父亲躺在床上,年夜饭是奶奶硬撑着做的一锅红薯饭和一碟酸菜。赵清荷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和哥哥坐在灶屋里,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墙上的人影一个拉得很长,一个缩得很小。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新年的钟声敲响——其实村里没有钟声,只有狗叫声和零星的鞭炮声。然后赵明远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灭了,对萧荷说:“新年快乐。”赵清荷说:“哥,新年快乐。”然后他们各自回屋睡觉了。

今年的年夜饭,饭桌上有八菜一汤,有米酒,有笑声,有隔壁婶子的大嗓门,有双胞胎兄弟抢菜的喧闹,有父亲脸上难得的笑容,有奶奶被逗得合不拢嘴漏出仅剩的几颗牙。赵清荷觉得去年那些冷和苦,像是很遥远的事了。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小燕——张翠花特意把周小燕也叫来了,说都是邻居,过年图个热闹——周小燕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两颊绯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正含笑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低着头吃饭,但耳根子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赵清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抿着嘴偷偷笑了。

午夜十二点,赵明远带着赵清荷到了院子里。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火药的气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袋碎银子。

“哥,你许个愿吧。”赵清荷说。

赵明远仰头看着星空,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考上县一中,”赵清荷替他说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妹妹,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一闪而过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赵清荷的头顶,说:“那你自己呢?你许什么愿?”

赵清荷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她许的愿没有告诉赵明远,但赵明远猜得到——她许的愿望,大概和他许的差不多。

正月初五,赵明远收到了林知夏从北京寄来的信和包裹。信上写满了对奶奶的问候和对赵清荷的想念,最后一段单独写给了赵明远:“赵明远,我听我爸说你们那边中考是六月,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好好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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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北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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