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尽头坐着两个志愿者。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粉色短袖男生抱怨,坐在这里整整六个小时了,“都是因为你。”
“不是你学分不够自己申请来的吗?”白色衬衣男生在登记证件,登记表上写着密密的名字,人太多他也有点烦。
“我说的是有人浑水摸鱼,扰乱秩序。”
白色衬衣男生问:“什么意思?”
“很多人专程排队来看你。”
“看我干什么?”
“……麻烦了,这是我的证件,军训服要L号。”舒予把资料递到桌上。
粉色短袖男生抬头看她。
“哟,这么瘦你得穿S号。”
“不用,宽松点比较舒服。”
“那也太大了。”
“我喜欢大的。”
粉色短袖男生哧笑了声,白色衬衣男生碰碰他胳膊,严肃警告:“公众场合,把你想说的话咽下去。”
“行行行,我闭嘴。”粉色短袖男生拍拍嘴,看看旁边的人,又看看跟前的人,“你们穿的情侣装啊?”
白色衬衣男生闻言抬头。
舒予一愣,看见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五官精致到让人移不开眼。只一瞬,她明白了,他就是所谓的“小宋先生”。
他礼貌笑笑,“你是江淮一中毕业的?”
舒予没有解释,她穿的是高中文化衫。但他的白衬衣却不是文化衫,她认识这个牌子,陆琴有同品牌的包,花了舒鑫三个月的工资。
“签字。”
眼前出现白净的手指,落到表格上。
舒予突然咽了咽口水,他戴的腕表她也认识,如果她有这只表,就能搬出去自立门户,再不用和舒鑫联系。
一件饰品可以买下一套房子。
人与人的差距,天差地别,荒谬可笑。
舒予沉默签字,将笔递给后排的人。
“请等等。”
他忽然开口叫住她,“我们见过吗?”
这是今天遇到的第几次搭讪?
舒予累了,心里的白眼翻上天。
“见你个大头鬼……”
舒予没来得及骂完,微信提示音响起。她瞄见童颜的回复:「学校图书馆是宋家捐赠的,大家送给他的‘尊称’。」
舒予:“……”
她扬起个假笑,露出一排洁白的上牙,“你的名字是?”
他看着舒予,站起身说:“宋池。”
舒予往后退了步,仰起头和他对视。
宋池安安静静地让她瞧,眼神没有躲避。
她很少在生活中见到这样出挑的长相,气质沉稳,眉眼深邃,鼻骨高挺……红软的嘴唇应该挺好亲。
她喜欢这样的唇。
“有印象吗?”宋池忍不住问。
“你说什么?”舒予走神了。
旁边人插嘴:“你认识他不?”
那人自顾自做起介绍:“我叫方逸,是他的朋友。他叫宋池,你听过这个名字没?”
“没有,”舒予移开视线,略略摇头,“我不认识你们。”
那个叫方逸的还想说什么,宋池一把拦住他,向舒予递上身份证和军训服装,“抱歉,是我认错人。”
舒予接过东西,让出位置。
“喂,你等等!”方逸“腾”下站起身,拽住舒予的身份证,匆匆瞥了眼,“你叫……叫舒予是吧?你们什么情况?”
“干什么?”宋池喊他。
“舒予,先别急着走,跟我说说什么情况,我帮你们回忆回忆。”方逸的颧骨上有颗痣,笑起来又魅又骚。
“是我记错了。”宋池把方逸按回凳子。
“以前不认识,现在就认识了,不如你们加个微信吧?”方逸不依不饶,必须走在吃瓜第一线。
“别闹,快把东西还给人家。”宋池抢过身份证,快速扫过一眼,递还给舒予。
“要不然留个号码?”方逸不放弃。
“我没带手机。”舒予揣好身份证离开。
拿着手机说没带手机,拒绝得不要太明显。
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方逸拍拍桌子大笑,“你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啊!”
舒予没有回头。
她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
夕阳余晖如血。
体育馆外,报到的学生渐渐散去。
舒予老远就看见高高的影子站在广场中央,他穿着篮球速干服,阳光衬得皮肤更白,一动不动格外显眼。
曾经有长辈笑话他俩,站在一起像两盏白炽灯,还真有点像亲兄妹。
可是,她不想做他的妹妹。
舒予收到微信,一路小跑,“陆韬!”
他递上手里的东西,“没大没小,我是你哥。”
“嗯,异父异母的哥哥。”舒予呛他,双手接过袋子,冰豆花的冰块正在融化,袋子底部的水滴滴答答掉。
“又来了。”陆韬去摸她的脑袋。
“别碰我头发。”舒予歪头躲开,她的头发不长,马尾很容易散。她顺手把水渍抹到他袖子上,“只买了一杯?你的呢?”
“腾不出手。”陆韬说。
才看到他提着她的提包,舒予面不改色问:“童童在哪?给她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陆韬回答:“她有事先走了。”
“那你呢?今天你妹妹的周岁宴,你不过去看看吗?”舒予伸手去拿包,却被陆韬躲开。
“我一直在学校等你。”
“我们也不是今天非要见面。”
“今天开学,家里来送你的人都没有,”陆韬看看宿舍的方向,“我送你去宿舍,帮你整理下行李……”
“不用,行李给我,我自己会整理。”
陆韬问:“真的不用?”
舒予伸手,“真不用。”
陆韬还给她,“好吧。”
提包回到自己手里,舒予松了口气。
陆韬指了指校园巴士的方向,“离宿舍大概五六个站,如果司机不停车,你记得喊一下,别坐过了。”
舒予应下,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舒予,”陆韬喊住她,往回跑了几步,“社团组织了友谊赛,我要去打篮球,不是去周岁宴。”
“那你为什么不去……”
舒予犹豫,想问是不是为了自己。
可话到嘴边,仍然选择沉默。
“什么为什么?”陆韬挠挠头发,“刚不是说了,和篮球赛的时间冲突,我要赶着去打球。”
哽了半天,她只能回答:“哦”。
陆韬走过来,“我先送你去宿舍,时间应该来得及。”
舒予咬咬唇角,“不用。”
陆韬抓起提包,“走吧,别浪费时间。”
“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懂人话吗?”舒予使劲推开他,冰豆花甩出去,洒得满地都是。
好好的甜品,只剩个空杯子。
“唉……”陆韬叹气。
“你离我远点。”舒予憋着闷气,又不知道怎么表达,“陆琴让你跟我保持距离,你不是最听妈妈的话?”
“怎么又生气?”陆韬掏出纸巾,蹲下来擦地,他要把洒在地上的擦干净,“我要是听她的话,我们就不会在同一所大学。”
舒予看着他忙前忙后,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瞄见他脖子侧面有条长长的抓痕。
“你脖子怎么了?”舒予问他。
“没什么,”陆韬慌忙站起来,用手捂住伤痕,“打球不小心被人抓伤。”
“打球受伤有什么好遮掩的?”
“真的是打篮球。”
“不说算了。”
舒予转身就走,陆韬急急追上来,“我说,我说就是。”
“我妈警告我在学校不要跟你见面。总之,在家里只能是兄妹,在外面只能是陌生人……”
果然,还是陆琴。
舒予咬咬牙,“她管不着!”
她仰头瞪着陆韬,脸颊鼓起来,像只圆圆的麻雀。陆韬倏地笑出声,“我也是这样说的,所以就挨打了。”
陆琴气急败坏给了他一巴掌,长指甲划过脖子。陆琴吓得不轻,一个劲地道歉。
陆韬以此要挟陆琴同意舒予回家过年,他不忍心看到舒予独自留在学校。
“寒假别去兼职了,回家待着。”
“算了,我哪有家?”
舒予低头在兜里翻找。
陆韬还想再劝,她递上个创可贴,“遮一遮,不然别人以为你跟女朋友吵架了。”
“胡说。”陆韬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碰头发。”舒予小小声埋怨,但没有再抗拒。
*
舒予做好登记,宿舍里空无一人。
她反手锁住门,装满礼金的提包藏进柜子里。这些钱,她根本没打算据为己有。
舒鑫和陆琴的东西她不想碰,只是想用这笔钱和陆琴做个交易。她想把这个计划说给陆韬听,提前约了陆韬在体育馆碰面。
可当他就要发现这笔钱时,舒予又不想让他知道了。她可以跟陆琴对着干,但不可以直接跟陆韬说:“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陆琴以前是个护士,忍耐力极强,对舒予的挑衅行为视而不见,直到她敏锐地捕捉到舒予对陆韬的喜欢。
心机深沉的过来人,把萌芽的感情理解成“报复”。
陆琴借题发挥,在舒鑫的面前,表演了场“家门不幸”“不知廉耻”,她把舒予的日记撕得粉碎,把少女的自尊心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舒予住在学校,舒鑫除了给学费,再也没关心过她。
好像很久没回家过年了。
如果陆韬知道她偷钱,还愿意带她回家吗?
“咦,怎么打不开?”
门锁传来动静,室友到了。
舒予擦干眼泪,匆匆赶去开门。
门外女生一声惊呼:“你也是大一新生?”
舒予茫然点头,女生深吸一口:“我没考好复读了一年,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也……”
好像很熟。
“你认识我?”舒予问。
“什么?”她放下行李箱。
“我是乔熙呀!”女生自报家门,走到舒予跟前,“我们是高一同学,高二分班分开了,才多久你就把我忘了?”
“哦。”舒予摸摸鼻子,“我记性不太好。”
“你?记性不好?”乔熙捂嘴笑起来,“以前你简直是过目不忘,什么题看一遍就能记住。你居然会说自己记性不好。”
“可能是麻醉剂作用,”舒予被她笑得不自在,无奈说了实话,“家人说我生病做了全麻手术,很多事都记不太清。”
“生病了?”乔熙拉着舒予坐下,“那你身体恢复没?”
舒予答是,乔熙又问到老师和同学,有些关系好的同学依稀能记得样子,但是提到名字她都不对上人。
“那林厉呢?”
“不记得了。”
乔熙欲言又止。
舒予问:“名字有些耳熟,那是谁?”
乔熙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下,他也在江淮大学,比我们大一届。没想到你连他也忘了,你们以前可是邻居。”
“什么邻居,他也住校?”
“连自己住哪里也忘了?”
“哪个小区……”
乔熙说:“幸福小区,不过因为火灾,他已经不住那了。”
舒予突然开始耳鸣,耳边尖叫和警笛嗡嗡响。乔熙的脸开始模糊变形,说话语调越来越轻,只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不知道火势会扩大。”
“我没想过会伤害别人。”
“都是我的错……”
脑海里像是自己的声音。
“你在听我说话吗?”乔熙摇摇舒予的肩,她像是坐着睡着了一样,眼神空洞无物,“你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
舒予慢慢回神,“我没事……你接着说,小区火灾怎么回事?”
“林厉说火势很大,幸好他不在家躲过一劫。听说有位老人意外离世,家属将物业和居民都告了……”
“给我小区地址。”
舒予猛地抓住乔熙,“我要去看看。”
乔熙愣了愣,“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