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雨蓦地笑了,缠着闻辞发丝的指节微微弯曲,贴近她散发着热意的脸颊。
她似乎并不在意闻辞顾左右而言他,也并不打算解释两人之间这场戛然而止的暧昧,只是轻轻松开了对闻辞的桎梏,声音柔和:
“初霁要陪韩阿姨出门,”她的目光落向闻辞低垂的眼睫,“所以今天的时间,暂时被我征用了,不介意吧?”
“…不介意。”话题的陡转让闻辞莫名地松了口气,只是声音仍旧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意味:
“我……可以起来么?”
林疏雨“嗯”了声,注视着闻辞的眼里染上些许笑意:“还腿软么?”
“好一些了……”
不知为何,闻辞总有种错觉——林疏雨身上的香气,似乎靠得更近了些。
耳尖的烫意瞬间蔓延至颈侧。闻辞慌乱地后退了两步,鞋跟终于落在木地板上时,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失序的呼吸。
林疏雨仍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光亮的皮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像在丈量某种节奏。
“展览的背景乐,已经谱好主旋律了。”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地落入闻辞耳中。
闻辞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林疏雨已然站起身,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此刻搭在臂弯,在衬衣布料上压出几道褶皱,随即又被那只因常年持弓而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手轻轻勾起,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嗯?”
闻辞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追随着那件外套移动了太久,猛地回神,视线落在林疏雨走向窗台的背影,像是在询问下文。
“啪嗒”两声,锁扣轻响,纤长的苏木琴弓随着林疏雨指尖的捻动慢慢绷紧,琴弦被轻触的细碎声响也落入耳中,闻辞看到她侧身投来的视线。
林疏雨的目光穿过房间微尘浮动的空气,沉沉地落在闻辞脸上。
“所以,我能邀请你,成为我的第一位听众么?”
关于声音的记忆,有时比画面更敏锐。就像此刻,闻辞的思绪随着细碎的弦音与柔和的话语倏忽飘远,落在了那个遥远的、记忆深处的午后。
国艺书法系的工作室与音乐学院的琴房大楼仅隔着一条林荫道,忽高忽低的琴声总会乘着微风,落在闻辞脚边。当她将怀中那卷厚厚的生宣放进工作室的储物柜时,手机闹钟正好响起——是与林疏雨约定在琴房见面的提醒。
闻辞的脚步在工作室门口踌躇了两个来回,终于,还是慢慢走向了琴房大楼的连廊。
这样每周一次的赴约,已经逐渐成为了闻辞生活的一部分。她攥着手机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各种乐器的声响从耳边飘过,最终消失在脑后。最终在“D622”门口站定时,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板。
“请进。”林疏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闻辞按下门把手,踏入了那泓柔和的阳光。
松香和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窗边的人影侧着身,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林疏雨手中提琴流淌着的柔润光泽落入闻辞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你来了。”
谱架上的打印纸四边被胶带裹住,纸芯的铅笔印记已有些模糊。林疏雨空闲的手捻起其中一张,递到了闻辞面前:
“这首曲子……还没有名字。是创作课的练习。”
林疏雨的声音很轻:
“或许,你愿意成为它的第一位听众么?”
回忆中柔和的问询与现实交汇,闻辞有些出神地盯着林疏雨手中闪烁着碎光的提琴,作出了与过去同样的回应:
“我……愿意的。”
一声极轻的笑似有若无地钻进闻辞的耳朵时,林疏雨已垂眸,目光落在了手中提琴银亮的细弦上。她手腕轻翻,琴身优雅地搭上左肩,手指虚拢着细长的琴颈,将弓毛轻轻搭在弦上。厚重的空弦音就这样流淌而出,而后随着弓面的改变,音色渐趋明亮。
这是林疏雨习惯性的试音动作,闻辞恍惚地想道,接下来该是那首练习曲了。
熟悉的曲调落在耳畔时,闻辞眼前立刻浮现出五线谱上起伏的音阶——是克莱采尔的二十三号练习曲。闻辞还记得那本破旧、刻满时光印记的琴谱,因为那曾是她第一次窥见林疏雨身上那些光环背后,沉默光阴的一隅。
闻辞不太懂五线谱,一如她看不懂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指法、看不懂把位的自如切换一样。此刻,她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滑过林疏雨的指节、手背,而后落在腕骨,再滑向肌肉紧绷的小臂,最后定格在林疏雨专注的侧脸。
揉弦的余音散去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声细微的、纸页翻动的声响过后,柔缓的弦音顺着弓尖再次流淌了出来。
琴弓的切入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浓墨,乐声随着纵横的纹路缓缓晕开,渗透进琴弦的质感中,带来晚潮的涌动。这是全然陌生的曲调,如同暗夜中旅人的低语,绵长、纤细,裹挟着一丝近乎透明的痛楚。
这让闻辞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幅被蒙在白布下的、破碎又重组的山水画,想起隐没在山石草木间的孤寂背影——它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如同此刻的音符,在叹息般的下行与迟疑的上行间徘徊。
沉厚的伴奏音如同夜色,随着旋律的铺展,缓缓包裹住那道独白,细微轻颤的装饰音随着跳弓欲言又止,一如纸面上短促克制的皴擦。
闻辞的手指悄然攥紧,目光仍停留在林疏雨专注的侧脸上。她似乎从那平静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一丝隐约的、近乎忧郁的色彩。
琴音骤然明亮,如同徘徊的旅人看见高悬的柔和月光,轻快的情绪流淌着,如同某种美好的憧憬。
林疏雨揉弦的动作放缓,任由尾音渐弱,留下温暖的余韵。闻辞却从这柔和的旋律下捉住了一丝暗涌,是希冀中那点微末的不安——眷恋与幻灭,温暖与苍凉,随着旋律交织缠绕。
当第一段旋律复现,昏暗的夜色再次笼罩下来。闻辞隐约察觉弦音里被稀释了的忧愁,如同纸面上被清水晕淡的那滴浓墨,带来一场降落在山野间的骤雨。旅人的叹息更深,低音也更滞重,弦音的颗粒感随着琴弓的运转被放大,传递出一种沉静的哀恸、一份前进的决绝,最终,飘向音符渺茫的尾声。
渐弱的长音随着琴弓的下行而落幕。乐曲的余音携着松香的粉末,飘散在两人脚边,如同江南的雨雾。
在这场经久不息的雨雾中,林疏雨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闻辞单薄的肩头,像一句未出口的轻唤。
“……学姐。”闻辞的回应很轻,带着琴弦般细微的颤动,敲打在林疏雨敏锐的听觉神经上。
“你……喜欢么?”
林疏雨确信闻辞能听懂这首曲子,就像她确信闻辞骨子里那份对音乐近乎本能的敏锐一样。她放下手中的琴弓,任由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嗯。”闻辞轻轻点头,似乎觉得这回应太过单薄,又低声补上半句:“像夜雨中独行的旅人……旋律很契合展览的底色,我……很喜欢。”
林疏雨感觉心里那根弦松缓了几分,她转身,轻轻捻起那张乐谱:
“它还没有名字。”
她的目光掠过闻辞眼下那抹疲惫的青黑,声音放得更缓:
“我想用一顿晚饭,向你交换它的名字,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