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卧室的床上，周遭的黑暗包裹上来时，闻辞混乱的思绪才像沉沙般缓缓落定。
她很清楚，对于自己那份隐约的情感，林疏雨已给出了再清晰不过的回应，而她自己，却还在踟蹰不前。
在她面前的林疏雨，从来都是完美的、温和的，情绪像平滑的镜面，不起波澜，仿佛与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可闻辞心底清楚，经年累月的暗恋，连同如今算不上清白的纠葛，早已让她心里那些青涩的好感发酵变质。她不会甘心自己只是林疏雨人生旅途中一段可有可无的风景，那些卑劣的、见不得光的独占欲，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却又被冰冷的理智死死拉扯，她只能一遍遍，如同念咒般告诫自己：可你同林疏雨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害怕在某个沉沦的瞬间，自己会伸出手，将林疏雨一同拉入泥潭。
这念头像尖锐的冰块，刺得闻辞骤然清醒。枕边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疏雨的名字。
“我到住处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打扰到你休息了么？”
“没有。”闻辞的目光落在手机幽幽的光线上，声音干涩，“学姐……要早些休息。”
“嗯。”
对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让你觉得困扰的话……”
“没有……”闻辞慌忙打断她，“没有困扰…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样近地触碰你，不习惯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闻辞。”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唤，那声音染上了清浅的笑意，像提琴温柔的尾音，轻轻滑过闻辞的耳膜：
“你可以……慢慢习惯。我刚才说的，一直有效。”
心跳声瞬间盖过了呼吸，闻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学姐……”
“还有，”林疏雨的声音放得更缓，“今天的热可可，我很喜欢。”
闻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鼻音的回应：“嗯……”
“学姐…喜欢就好。”
这句话裹挟在夜晚电流的微噪中，显得有些失真。林疏雨坐在尚未熄火的车里，地下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泻下，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上。
她的声音无意识地上扬：“那……晚安。”
通话随着闻辞那句同样轻软的“晚安”而结束。林疏雨低下头，短暂的停顿后，点开了薛寒发来的消息。
【薛寒：林老师，阿尔伯特那位闻先生又来联系我，想打探你的近况。抱歉打扰，我想我们与阿尔伯特的后续对接工作，是否考虑更换一位联系人？】
林疏雨的目光扫过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眸中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闪动。
【他的背景资料，阿尔伯特之前有提供过吗？】
【薛寒：有的，我邮箱里存了一份电子版，需要的话，我现在发给你】
【辛苦了。】
林疏雨推开车门，鞋跟踩在空旷停车场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消息刚发出没多久，邮箱的提示音便响起。
她走进电梯，在厢体上升的嗡鸣中，点开了薛寒发来的那份文件。
指尖滑动屏幕，目光掠过密密匝匝的文字，最终停留在了“亲属”那一栏。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柔和的光线涌了进来。林疏雨抬起眸子，望着门外的酒店走廊，嘴角牵起带着点无奈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
“闻辞，闻远……”
这声几不可闻的自语，随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隐没在酒店客房走廊的地毯上。
【暂时不用换对接人。】
林疏雨推开房门，指尖在屏幕上轻触。
【他的资料里，有几处细节需要你再帮我核实确认一下。另外，重点查一下他的家庭背景和成员关系。】
薛寒回复得很快。
【薛寒：好，明白】
林疏雨轻轻靠在合拢的门板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落在领口的纽扣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
无论是大学时代那些零星的交谈，还是如今重逢后的接触，林疏雨从未在闻辞口中听到过“闻远”这个名字，更遑论“哥哥”这样的称谓。一种直觉告诉她，她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闻辞深藏的秘密，闻辞与闻远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寻常家庭的兄妹那样密切。
想到“家庭”二字，林疏雨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
这些对方缄口不言的部分，或许……
摩挲着纽扣的手指忽然收紧，坚硬的棱角硌着指腹。林疏雨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触碰到了横亘在自己与闻辞之间，那面名为“疏离”的玻璃。
——要打碎么？
与夜色一道沉进被褥时，心底忽然浮起这个清晰的问句。
片刻的静默后，她最终还是侧过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她找到那个名字，指尖轻点，发送了一条简单的消息：
【晚安，明天见。】
新消息伴随着震动，将闻辞从恍惚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是与闻远的聊天界面。
她知道闻远不会轻易放弃通过她打探林疏雨的消息，却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执着，甚至强硬地要求当面“说明”。
【闻远：小辞，上次是哥哥态度不好，但是林小姐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闻辞又默读了一遍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闻远：这样吧，明天哥哥接你下班，我们好好聊聊】
闻辞皱眉：【没什么好聊的。我人脉有限，打听不到你要的东西】
【闻远：小辞，哥哥相信你可以的】
这句透着虚伪亲昵的“相信”，终于让闻辞忍不住冷笑出声，她抬手，指尖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力道，重重地戳在屏幕上：
【我不可以，你找别人吧】
她不再理会随之而来可能的信息轰炸，利落地将闻远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将手机远远扔到床的另一边。
那些恼人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家族关联，又一次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亲缘的系带，看似浅薄易断，实则顽固如藤蔓，将她死死缠绕。她那些奋力逃离的反叛，似乎从未真正脱掉这身无形的束缚——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迟早会被那些错综复杂、带着黏腻毒液的丝线吞噬。
如果……林疏雨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她身后这些纷乱的牵扯，知道了她来自怎样一个泥潭，还会愿意向她靠近吗？
这个念头在黑夜中悄然滋生，随着白昼的来临，在刺眼的阳光下变得格外清晰。闻辞抬起手臂，缓慢地、近乎徒劳地遮住了落在脸上的阳光，仿佛想挡住那过于残酷的现实。
可指缝间漏下的光线，依然灼烧着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