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掠夺”

“……妈。”

闻辞的后背抵着修复室冰凉的瓷砖墙,目光虚虚向上,落在那工作台灯罩上积着的一层薄灰。

这个号码上一次响起,已是半年前。听筒里传来略显陌生的声音,闻辞大概能猜到她接下来的话。

“小远要从国外回来了。你周末也回家一趟,为他接接风。”

闻辞垂眸,嘴角无声地牵动。

“知道了。”

闻远,她的长兄,一个在父母眼中、在世俗意义上都堪称“有出息”的孩子。闻辞与他关系疏离,除了见面时那声必要的称谓,再无更多交集。或许是因为闻远的光芒太过耀眼,闻辞很小便明白,自己只是哥哥盛大光环下一块微不足道的阴影——父母那些沉重的期许,过早地、不分青红皂白地落在闻辞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闻远,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的瞩目与赞美。至于角落里那个瘦小沉默的女孩,从未有人真正投去目光。

于是,小小的闻辞学会了躲藏。她蜷在角落,从书房废弃的纸箱里翻出蒙尘的毛笔和旧字帖,一遍又一遍,在无人问津的寂静里,摹写着那些泛黄的、古老的文字。

某个瞬间,大人们忽然惊觉这个沉默的孩子似乎在笔墨间有些灵气。然而,闻辞并未如他们所愿在所谓“系统训练”后一鸣惊人,市级的奖项填不满大人们膨胀的虚荣心,于是,七岁的闻辞被反锁在书房,一遍遍重复枯燥的练习,一遍遍承受着“反省”。

父母的苛责化为被粗暴撕碎的宣纸,化为那方被狠狠掼在地上、墨汁四溅、最终四分五裂的砚台——闻辞死死攥着手中那支毛笔,听见父亲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

“你永远不会和你哥哥一样有出息!”

那时,闻远早已离开江城,去了Y国一所昂贵的寄宿高中。母亲为了陪读辞去了工作,几年下来,闻远身上的开销几乎耗尽了父母半生的积蓄。而闻辞的书法课,也因“毫无长进”被叫停。

后来,闻远留在Y国读大学。每年他短暂归家时,闻辞总能看到平时神情冷淡的父母脸上堆起罕有的热情,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张罗着饭菜。而她,坐在餐桌最不起眼的角落,低头匆匆扒完碗里的饭,便借口作业没完成,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即便这样,也无人过问。

闻辞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她只能像此刻这样,反锁着门,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望着不远处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旧台灯,以及书桌上那碟尚未干涸、逐渐浓稠的墨汁。

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选择国艺的国画系,是闻辞对家庭无声的反抗,她深知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走出那片阴影,也永远得不到来自家人的半分赞许。那么,她唯一能短暂栖身的,或许只有那方沾染了岁月斑驳的砚台。

然而,这选择却像触怒了信奉“稳妥”二字的父母,家里因为她这“不懂事”的决定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闻辞以沉默对抗着这场注定徒劳的拉锯,直到她拖着行李箱坐上离开江城的高铁——那双无形中扼住她咽喉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她也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家里的生活费时断时续,闻辞便找了一份兴趣班代课老师的工作。收入勉强糊口,好在学费上家人倒未过分苛待。她想,否则,自己大概还得再找几份零工。

“小辞?怎么不开灯。”

熟悉的声音让闻辞回过神,她抬眼,看见同事小钱从门口走来,抱歉地扯出一个微笑。

“刚才接了个电话。”

修复室的日光灯管被“啪”地打开,冷白的光线瞬间吞噬了昏暗,均匀地铺洒在灰白的墙面上。闻辞坐回修复台旁,终究还是放任思绪像脱线的风筝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被那个名字——林疏雨——轻轻勾住,牵引着落回那双专注的、曾让她产生过独一无二错觉的眼眸里。

闻辞低下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推开门时,闻远正端坐在餐桌主位,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领带服帖地压在胸前。父母一左一右地陪坐着,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和煦,见闻辞推门进来,父亲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紧随其后的是那句不容置疑的指令:

“闻辞,快给你哥哥拿些水果。”

闻辞没应声,只是慢吞吞地走到衣架旁挂包。闻远带着笑意的声音适时响起:“小辞刚回来就别辛苦她了,快也来坐下吧。”

闻辞依旧沉默,几步走到沙发的角落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衣着光鲜、俨然是家中绝对中心的兄长身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哥。”

她听见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咙。

闻辞本能地抗拒着这种场合,因此关于这场乏味饭局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她用惯常的手段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高谈阔论里做个淡漠的倾听者。闻辞习惯了这样消磨时间,以至于当闻远的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向她时,她仍低着头,视线凝在碗里那片菜叶被折叠的、清晰的脉络上。

“说起来,小辞也是国艺毕业的,应该知道林小姐吧。”

“…什么?”闻辞抬起头,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我刚才说到前阵子在Y国负责一场音乐会的对接,有位嘉宾就是首都乐团的首席,林疏雨。”闻远不厌其烦地重复,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我还在说呢,真人可比宣传册上漂亮多了。”

闻辞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闻母听了这话,没等闻辞反应,便热切地拉起闻远的手,笑容满面:“咱们小远真是出息了!那后来,有和那位林小姐保持联系吗?”

闻辞用牙齿轻轻咬住筷子尖,轻易地读懂了母亲话语间那点急切而**的盘算。

“哈哈……我连林小姐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呢,工作上的事都是通过助理交接的。”闻远笑着摆手。

“你也该主动一点去问问人家嘛。”闻父笑起来,声音洪亮,“这郎才女貌的,一来二去,说不定——”

“我吃饱了。”

闻辞没给他们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瞬间截断了餐桌上流淌的热络空气。“单位的工作还没做完,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径直走向衣架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走到玄关,利落地扯下鞋套。

“闻辞!什么规矩!”身后闻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刺耳。

“妈,小辞还忙,就让她先走吧。”闻远适时地打着圆场,语气宽容大度。

“一点都不省心……还是小远懂事……”

那些嘈杂的、带着责备与对比的话语,随着防盗门“砰”一声的碰撞,被彻底关在了门内。闻辞抿紧嘴唇,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谓“家庭温暖”的门。

“郎才女貌。”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孤独地回响,一声,又一声。

此刻,那层维系着表面和睦的薄纱,终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闻辞清晰地意识到,闻远对她那种无声的“掠夺”从未停止,父母的关注、赞誉、认可,她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表达自我的空间……一切都被理所当然地侵占、挤压。

如今,连同她心底那样隐秘的、渺茫的向往都要不管不顾地靠近,甚至将其纳入为闻远增光添彩的版图。

不该阻止吗?

可是闻辞,你又能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阻止呢?

这念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入她心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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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
连载中林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