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在碎雾蓝汐的海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彻底隐入珊瑚丛，才收回视线。暮昼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去哪？”
“夜市。”暮昼已经转身往回游了，声音从水中传回来，“你不是想吃海糖丸吗。”
暮夜跟上去，游在暮昼侧后方。他注意到暮昼在水中的动作比在陆地上更自然一些，像是在水里待久了之后，身体会记得怎么顺着水流移动。他们从浅水区上岸的时候，暮昼先走出水面，弯腰捡起岸边的外套抖了一下，但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
暮夜跟上来的时候，水珠沿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只有斗篷没有湿了。
“……我穿这个去夜市？”
暮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然后他说：“那斗篷戴一下吧，夜市的人不介意你湿着去。”
“那你在意吗？”
“？只要是你就行了。”
夜市在灵域的另一侧，沿着海岸线延伸的一条窄巷，两侧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成碎散的亮片。摊位上摆着一些暮夜没见过的海产和烤串，空气中混着油脂和炭火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甜味，和海糖丸摊位上飘出来的那种差不多。
暮昼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袋海糖丸，递给暮夜，然后转身往回走，像是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暮夜跟在他身后，咬着第一颗海糖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路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暮昼的影子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刚好没有被他的影子覆盖。
他们回到别墅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暮夜脱掉湿外套，挂在门廊的架子上，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澡，换了干净的短袖和长裤，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就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打开柜门，拿出那本的笔记本。他坐在床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上次写下的那行字，和下面那行回答，还在。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傀血师来杀我。他的血丝落错了人。是你做的吗？”
他放下笔，等了一会儿。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蓝色的字迹，比他自己写的更淡一些：“是我。”
暮夜看着那两个字，又写了一行：“你怎么做到的。”
“我用了一张卡。叫空间折叠。可以把两个位置的气场互换，傀血师的血丝追踪的是你的神魂气息，它认准的是你，但空间折叠把它落点偏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暮夜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落笔。他想了想，才继续写：“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浮现出几个字，笔迹比之前更轻，像是写字的人正在费力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好人有好报。”
暮夜看着那行字，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目光看到那份报告。
“……”暮夜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封面，看到里面的内容——是一份关于蓝洞潮汐时间周期的观测记录，手写的，笔迹工整，像是被人反复核对过多次。记录的日期停留在某一年，数据精确到分钟，旁边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做了批注。他认出了其中一部分数字，和他之前在某处见过的那串坐标对得上。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报告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放下，把它放在柜子旁边的桌面上，然后关好柜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看到暮昼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脑屏幕已经合上了，文件也收了起来，但暮昼没有起身，靠坐在沙发靠垫上，正抬手松了一下领口。他的头发散着，透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和后背，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暮夜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见过暮昼把头发扎起来的样子。他见到的暮昼一直都是散着头发的，发尾垂在肩侧，偶尔被海风掀动，像一层薄薄的蓝色纱帘。
暮夜在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你的头发一直都是这样散着的吗。”
暮昼的视线还落在前方：“嗯。”暮夜的目光从他发尾移到他后颈的位置——靠近发根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蓝色绸带，沿着脖颈的弧度贴在那里，末端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绸带的末端，触感依旧很光滑、偏凉。暮昼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躲开，像是在默许这个触碰。暮夜顺着绸带的边缘轻轻滑过去，摸到末端的位置，指腹停留了一下，感受它因磨损而柔软的边角：“……你一直都是散着头发吗。”
“嗯。”暮昼说，“不习惯扎起来。”
暮夜收回手，靠回沙发靠背上：“……那挺好看的。”
“人形时，神经基本上都在头发上，扎起来不舒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暮夜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暮昼散在肩侧的蓝色发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本体是巨型水母吗？”
“是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转到这里了。
“你认识灵冥大人吗？”
“？问他干什么啊？”
“你说，你们灵是不是都怕它？”
“？”
“我听说，它超级漂亮的，但会抓走一些灵让它们死后还要打工呢！”
“……”
“……”暮夜看着暮昼，完全没有被吓到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怕不怕啊，说句话啊？”
“尼斯塔。过来一下。”
“？”什么东西？暮夜看看暮昼，又看看身旁。
“你现在饿吗？”暮昼转头问暮夜。
“不饿。”
“好的。尼斯塔，把明天的早餐食谱拿过来。”
暮昼刚说完，暮夜就看到一张食谱菜单从厨房里“飘”出来。
暮昼接过菜单，顺便摸摸暮夜的脸颊。
“看看吧。”
暮夜有些懵了。
“我的答案是，我不怕，因为我就是灵冥大人啊，引亡灵冥。”
暮昼看着宕机的暮夜，忍不住笑了笑。
“哈哈，好好玩啊，不过我要纠正一下的，不是我会抓走一些灵，而是那些灵自动来找的我，它们身前有事未完成，真正死亡后可以来我这打工换取回生的机会。”
“哦哦哦。”暮夜还在缓冲暮昼是引亡灵冥这件事，现在还有点晕。
“哈哈。”暮昼点点暮夜的脑袋，他一把将暮夜抱起来，“不早了，赶紧睡，明天可以休息，但后天你们要开始接任务了。”
*
暮夜躺在吊床上，他没睡。翻下床，从柜子里又把笔记本拿出来。
“你是勿兰谛吗？”
地下很快出现一行字：
“不是。”
“……”暮夜把本子合起来，他弯腰掀开床底的毛毯一角，按动一块不一样的瓷砖。
暮夜小心打开那块瓷砖，犹豫着要不要把笔记本放进去。
这个暗格是暮夜偶然发现的，之前他的笔不小心滚到床底，捡起来时发现这块毛毯不平，出于好奇，他就掀开了毛毯，发现了这个暗格，里面还有一部手机。
经过大脑的一番斗争，暮夜没有把本子放进去。
“叮咚。”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暮夜打开VX图标，找到那个标有“哥哥”的联系人。
“几点啦？快睡觉。”
有监控，这是暮夜最先想到的。他看了周围一圈，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监控…
嗯…自己屋亮着，也许是暮昼起来喝水时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吧。
又是一阵头脑风暴，暮夜不管这里安不安全了，但换个屋绝对是安全的！
*
暮昼还在疑惑为什么监控里找不到人了，就听到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还没看清是什么呢，它就进了屋。
暮昼回头看着霸占自己位置的小鸟。
“你要在这？”
“嗯。”
“行吧。”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偏过头看了暮夜一眼：“你确定要睡这？”暮夜已经把被子拉到下巴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嗯。”
“你不怕我半夜工作吵到你？”
“你工作又不发声。”
暮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正在判断他是真的困了，还是只是不想回自己房间。他最终没有追问，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仰面朝上，和暮夜之间隔了一段刚好够两个人各自翻身的距离。他关掉床头灯，房间暗下来，只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尾的位置。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暮昼的声音在暗处显得比平时低一些。
暮夜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没什么安排。”
“那正好。”暮昼说，“封小祐明天想约你出去，你自己跟她约时间。”暮夜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嘶…我也不知道呢。”
暮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没有追问，重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暮夜醒过来的时候，暮昼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手机在桌上。封小祐给你发消息了。”
暮夜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看到封小祐的头像上亮着红点，点进去是一连串消息，最后一条是：“十点！市中心广场见！”
暮夜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暮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没有抬头：“钥匙在鞋柜上。”暮夜弯腰拿起钥匙：“……你不去？”
“她约的是你。”暮昼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我去了她会紧张。”暮夜没有反驳，他推开门走出去，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注意安全。”关门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暮夜到市中心广场的时候，封小祐已经到了。她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穿着米白色短外套和深色直筒裤，头发扎成小马尾，发尾染了一截紫色，右耳挂着一只银色耳机。左手腕上戴着一条旧细绳手链，看起来像是戴了很久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远远看到他就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语气比平时快一些。
“那个！我先道个歉！”
暮夜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停了一下：“……道什么歉？”
封小祐看着他，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几遍的台词终于说出了口：“月测第一层难度太高了。我写代码的时候想着‘既然是你来考那就要有意思一点’，就顺手把嗜血鬼蝠放进去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后来看回放才觉得有点过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消化这句话，“……对不起。”
暮夜站在原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安静了两秒：“……所以你那天坐在会议室里，就是在看我打那只鬼蝠？”
“不止我在看，所有导师都在看。”封小祐说，“但我是写代码的那个人。”她把一杯奶茶递到他面前，“这个算赔罪。”暮夜低头看了一会儿递过来的那杯奶茶，接过来，吸管没有拆，但也没有拒绝。
封小祐看他没有生气，语气松了一些：“……你打那只鬼蝠的时候，我在后台看到你用了弱点侦测。那张卡是你刚拿到的，第一次用就能打成那样，很多人做不到。”暮夜拆开吸管插进杯盖里：“……那是意外。”
“意外能打中弱点，那也是本事。”封小祐转身往广场方向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封小祐走在前面，穿过广场边缘的一条窄巷，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她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奶茶杯偶尔碰一下裤缝，发出轻微的声响。暮夜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没有问去哪，像是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太具体的答案。
封小祐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光线偏暗，墙壁上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把台阶的边缘照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你带我来这干嘛。”暮夜站在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看个东西。”封小祐已经走进去了，声音从楼梯下方传上来，“你来了就知道了。”暮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走了进去。楼梯不算长，大约走了一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封小祐推开门，侧过身让暮夜先进。
暮夜走进去之后停住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三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满了，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地图，边角被几本书压住，上面的线条和标注看起来像是手绘的。
“这是我自己画的。”封小祐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灵域的一部分地图，我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标在上面了。”暮夜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标着碎雾蓝汐的位置，旁边有一些小字标注，字迹和封小祐的字迹一样，比平时写得小一些，像是为了在不大的纸面上塞进更多的信息。他认出了一些地名——时轮灯塔、落花水洞、碎雾蓝泠，他指着其中一个标注问：“这里是什么。”
封小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碎雾蓝泠。在碎雾蓝汐左边那片海，比碎雾蓝汐深度深一些，我没敢进去太远，只在外围转了一圈。”她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边，“但我在那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暮夜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东西。”
封小祐低头看着地图，像是在组织语言：“……一只很大的水母。”她停了一下，“比我在灵域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它的伞盖边缘发着蓝光，沉在深水区，像是在那里待了很久。我蹲在礁石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它没有动，也没有朝我的方向游过来。”她偏过头看着暮夜，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本来想靠近一点看的，但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就没敢进去。”
暮夜低头看着地图上标注“碎雾蓝泠”的位置：“……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封小祐想了想：“很安静。没有攻击性，但体型大到让人不敢靠近。”她喝了一口奶茶，“我以前没见过那么大只的水母，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那片区域有时候会有大型灵体出没，但不会主动接近人类。”她偏过头看着暮夜，“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谁住在那附近吗？”
暮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像是正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