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冲破晨雾时,叶承廉的意识瞬间被拽入深渊,像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漂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溺在这片混沌里,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那段漫长的梦境里,没有金桂树漫溢的甜香,也没有叶家老宅里袅袅的烟火气,只有不停翻涌的寂静,像化不开的浓墨,层层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耳边突然闯入一串规律又尖锐的声响。
滴滴——滴滴——
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凿开他脑海中那片厚重的迷雾。
那是医院的生命监护仪,单调又刺耳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蛮横地钻进鼻腔,带着医院独有的冷冽,与梦里的暖香天差地别。
叶承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像被这股刺骨的味道刺醒,眼皮抖得厉害,却怎么也睁不开。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白得晃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死死压制着他看向光明的挣扎,每一次微微用力,都牵扯着头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勉强握紧了早已无力的双手,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耳边立刻响起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呼唤,一声叠着一声,撞进他混沌的意识里,震得耳膜发疼:
“二少爷!二少爷!”
“承廉!你醒了!你听得到吗?我去叫医生!”
这两个声音很熟悉,近在耳畔,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遥远得抓不住。
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他的梦,又怕他就这么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叶承廉的意识还沉在半醒半昏的边缘,头部的剧痛让他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凭着本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脸。
模糊的光影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几缕湿发黏在额角,脸上满是泪痕,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看着格外憔悴,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那双手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下侵蚀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反复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居然没死。
车子冲向栅栏的前一秒,一辆大货车突然拐了过来,对面的双闪刺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强光晃得他眼前发黑。
凭着最后一丝意识,他快速打转了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随后,车辆失控地冲向了维港的海面。
坠海的那一刻,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碎裂的碎片划开了皮肤,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包裹,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他以为自己要彻底和这个世界告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他回想起被货车大灯对准的那一刻,他竟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瞥见了一朵莹白的山茶花,花瓣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晃了晃,转瞬即逝。
海水漫过口鼻的刹那,他心底竟生出一丝本不该有的悔意,还有对这个充满谎言世界的最后一丝贪恋。
他不想死。
彩姐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眼泪砸得更凶,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手臂上,烫得惊人。
她扑在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持续,消毒水味依旧刺鼻,头部的剧痛还在蔓延,一下下钻着神经。
叶承廉看着眼前哭到浑身发抖的女人,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看着她那双满是红血丝,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这场漫长的梦,该醒了。
主治医生快步走入了病房,检查了基本的生命体征,和成仕安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叶承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阵痛,疼得他倒抽冷气,他强忍着喉咙里的酸涩,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她的手。
彩姐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被叶承廉这把推得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仕安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她,手指刚触到她的胳膊,就被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劈头砸来。
“你滚开!”
彩姐奋力挣开成仕安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等他反应,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她红着眼眶,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与绝望,扎得成仕安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成仕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嘴角甚至渗出血丝。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
“妈……我只是……”
不等成仕安说完,第二记、第三记耳光接连落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彩姐全身的力气。
最后一记耳光落下后,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带着她压抑了二十六年以来的愧疚、痛苦与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你滚!赶紧滚!”彩姐打完那三巴掌后立刻推开成仕安,他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病房坚硬的墙壁上,发出闷响。
彩姐仰天嘶吼着,声音尖利到像要划开心里的旧伤口:“为什么!?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你赶紧给我滚!”
成仕安看着她,心里像被万千根针同时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明白,真的一直都不明白。
到底为什么?
就因为二少爷受伤了,她就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他?就因为他是叶家的佣人之子,就活该被她掌掴?
成仕安知道,叶家的佣人,从来都是用命在护着叶家的孩子们。
已故的蓉姐、虎叔,现在的桂姐、钟叔,还有远在澳门照顾叶振衍长大的冰姐和安叔,包括他的母亲,皆是如此。
哪怕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在母亲心里,也永远比不上那个被她捧在手心二十六年的“二少爷”。
哪怕他第一时间扑进海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救回了她最在乎的孩子,她还是要对自己恶语相向,还下了如此之重的手。
彩姐双手紧紧抓着裤缝,看着成仕安脸上清晰的红印,一道叠着一道,看着格外刺眼。
看着他那双盛满委屈与不解的眼睛,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
成仕安听着她的哭声,咬了咬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缓缓洇开。
他转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跑去,脚步踉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阵渐渐消散的呜咽。
病房里,叶承廉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圈又一圈,勒得他额头发紧,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连手指的骨节都泛着青灰。
他闭着眼,听着彩姐断断续续的哭声,眼角却不断有泪水滑落,顺着脸颊渗进纱布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二少爷,是我错了……”
彩姐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又破碎:“一切都是我的错!小安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不要伤害自己,更不要伤害小安,小安是无辜的,我才是那个罪人……”
叶承廉吃力地睁开眼,双目只剩一片死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这个他喊了二十几年的“彩姐”,这个他从小依赖,当成是自己家人的女人。
如今,她却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叶承廉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床沿,咬着牙坐起身,头部的剧痛席卷而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疯狂与绝望,他看向彩姐,满脸淌着泪,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枯竭与荒芜。
他对着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泣着血沫。
“是你把我的人生毁了。”
“成仕安无辜,我就不无辜了吗!?”
“我的人生,就活该被你一时的执念,而任意操控吗!?”
“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信仰也是假的,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为叶家牺牲了那么多年,放弃了一切,为了叶家,我甚至可以连我自己都放弃!我克制和规训了自己整整二十六年,到头来才发现,我根本不是叶家的孩子!”
“你要我怎么接受?”
“你给我说!”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崩溃,震得病房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他握紧双拳,用力砸在床沿上,伴随着阵阵嘶吼,胸腔和喉咙口传来阵阵血腥味,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彩姐被他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地上,不敢上前,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对着他磕头,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心越来越红,快要渗出血来。
“二少爷……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难受……你打我吧,只要你不做傻事,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要我去死都可以……”
叶承廉看着她磕头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像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赎罪。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哭声越来越大,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乎穿透了病房的门,飘到走廊上。
他的喊叫声,在安静的医院内显得格外凄凉,路过的护士和医生纷纷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听着这绝望到了极致的哭声,不忍地摇了摇头,甚至有坐在走廊的病人家属悄悄抹了抹眼角。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罗惠芳匆匆赶来,她刚走到走廊,就听到了儿子的哭喊声,那哭声里的绝望,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儿子。
罗惠芳的心紧紧揪在一块,她快步冲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病床上,哭得近乎分崩离析的叶承廉,他蜷缩着身子,像一个站在瓢泼大雨中被遗忘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承廉!”
罗惠芳快步上前,脚步急切,指尖刚触到床沿想要靠近他,叶承廉却露出了她意料之外的疏离与抗拒。
他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骤然收住了哭声,双臂抱着膝盖,迅速缩成了一团,下意识地往后不断退去,直到他的后背紧紧贴住床头。
那一刻的退缩与恐惧,像一根细针,陡然扎入罗惠芳的心底,疼得她不知所措。
她停下动作,强忍着眼中充斥着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安抚:“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吓坏了?妈妈在,妈妈来了,不要怕。”
说着,她缓缓伸开手臂,掌心向上,动作缓慢而轻柔,想要俯身去抱他。
就在她的手臂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好不容易收住哭声的叶承廉,一下子又失去了所有防备。
他突然扑进罗惠芳的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鼻间那股让他从小感到安心的舒适皂香,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好像一个迷了路的的孩子,刚被冰冷海水浸泡过的他,紧紧抓住了这丝不易寻觅的温暖,再也不愿放开。
那哭声里,有绝望,有痛苦,有解脱,还有二十六年压抑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与无助,尽数倾泻而出。
罗惠芳被他抱得一僵,随即紧紧搂住他,手臂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
她的手轻轻摸着他裹着纱布的头,动作轻柔,低声安抚着,声音里满是疼惜:“没事了,承廉。妈妈在,妈妈陪着你,不要怕,有妈妈在……”
她以为,儿子是因为这场突发的车祸吓坏了。
车子坠入海里,头又撞上挡风玻璃,这些接踵而至的意外,足以让一个向来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惊恐到无措。
毕竟,儿子做事向来沉稳,连闯红灯都从未有过。
只是罗惠芳不知道的是,他不是被车祸惊扰了思绪,而是被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彻底击垮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承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他从罗惠芳的怀里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皮耷拉着,看着格外憔悴,整个人的魂魄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罗惠芳的肩膀,满眼怨怒地瞪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彩姐。
那眼神里,彻底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柔软,只剩下刺骨的憎恶与冰冷,宛如寒冬里悬挂在屋檐的冰棱。
彩姐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双手紧紧拽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小叔!”叶是如匆匆赶来,头上的贝雷帽都跑得往旁边歪了一些,她一冲进门就着急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焦急,“小叔!你怎么样了?”
她的脚步突然停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上,被大舅婆罗惠芳抱着的叶承廉,他的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透着脆弱和无措。
叶是如连忙跑到病床边,脚步急切,想要安慰叶承廉,却在靠近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看向彩姐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憎恶与排斥,在这压抑冰冷的病房里无限放大,刺得眼睛生疼。
她侧过身,顺着叶承廉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不停哆嗦着的彩姐,顿时觉得莫名其妙,眉头紧紧皱起,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彩姐,力道不小,拽得彩姐踉跄了一下。
她语气冰冷地质问着,声音里满是怒意:“彩姐!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小叔会受伤?你又在这里哭什么?”
彩姐被她的气势吓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声音细若蚊蚋:“小小姐……我……我是偶然看到有车祸,上去一看发现是二少爷,就赶紧送他来医院了。”
“那你坐在地上哭什么?”叶是如皱着眉甩开了拽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不满,上下打量着她,“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吓死我了!”
“我……我也是担心二少爷。”彩姐飞快地瞥了叶承廉一眼,对上他冰冷厌恶的眼神后,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二少爷他吓坏了,我……我回去……给……给他煲点安神的汤。”
“不用你关心。”
叶承廉淡淡地回了一句话,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垂眸坐在病床上,睫毛上还垂着未干的泪水,眼睛都没抬一下。
叶是如看了看叶承廉,再次确认了他对彩姐的排斥,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立刻伸出手,抓住彩姐的胳膊,用力将她往门外推:“彩姐,你赶紧走吧!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和大舅婆陪着小叔就好。”
彩姐双手扶着墙壁,脚步死死地粘在原地,身体僵硬,她的目光聚焦在叶承廉身上,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又看了看眼前满脸怒气的叶是如,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哀求,嘴唇动了又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是如见后越发恼怒,立即提声呵斥,声音尖利:“彩姐!你这人怎么这么拎不清啊?你已经不是我们叶家的佣人了,小叔也说了不需要你关心,他亲生妈妈都在这里了,你还留下来做什么?”
她说着,继续往外用力推着彩姐,力道越来越大。
罗惠芳见了,立刻上前轻轻拉住了叶是如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如,彩姐年纪大了,你不要这样。”罗惠芳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转头看向彩姐,语气温和又带着些许歉意:“彩姐,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太着急,都忘了和你打招呼。今天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是如在。”
彩姐听后,只好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抹了把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承廉,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那个是她守了二十六年的孩子。
最终,她还是狠下心,转了身,一步三回头,慢慢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被关上后,叶是如忍不住对着房门嘟囔了几句:“真是没眼力见,辞职了还要过来惹人讨厌!”
罗惠芳笑着戳了戳叶是如的眉心,指尖柔软,语气里却满是纵容:“好啦,别气了。你在这里陪小叔,我出去和医生谈谈。”
叶是如点了点头,走到病床边坐下。
她轻轻搭住叶承廉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冻得她手指一颤,她抬眼看向他满是泪痕的脸,心里疼得发闷。
她从桌上抽过一张绵柔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头上的伤,也生怕惊扰了他那颗不安的心。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脸颊,细腻的皮肤下,还能感受到他正在微微颤抖。
“没想到,我的小叔哭起来也这么帅呀!”
叶承廉听到她的话后,逐渐从那片深渊中回过神,他缓缓抬起头,有些出神地看向她。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的冰冷与绝望开始融化,眼中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茫然的温柔。
叶是如这才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核桃般肿大的眼睛,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急切又心疼:“小叔!对不起,我不开玩笑了!你的头是不是很疼?”
叶承廉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满溢的心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春日里的一缕微风,吹散了他眼底的阴霾。
这是他这两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不疼。”
他靠在枕头上,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却温柔,宛如浸了温水:“只是……事发突然,我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叶是如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张温和又惨白的脸,眼眶也不由地跟着湿润了起来:“别怕,我们都在呢,我今晚留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叶承廉听后立刻睁开眼,看向她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他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是如先是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他突然问出的话全然不解。
“小叔,你是不是撞傻了?”她连忙凑上前,握起他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神认真而笃定,“当初我刚来叶家的时候,是你、清俞姑姑还有爸爸最关心我,也最包容我。”
“而且我每次亲你,你非但不躲,还笑得特别开心。你们从一开始就真心把我当成家人,那在我心里,你们也是我的家人,而且是和我亲生爸爸一样重要的家人。”
“可是……”叶承廉低声说着,一滴泪水突然滑落,眼底和声音里皆是无力,“我们没有血缘。”
“那又怎么了?”叶是如脱口而出,她看着他,语气很是坚定,“没有血缘,你一开始不是也对我很好嘛!”
她伸出食指,轻轻抹去挂在他下巴的泪珠,又像平常那样俯过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温度。
“我最喜欢的就是小叔了!如果你不是我小叔,我一定要嫁给像你这样的人!”
叶承廉闻言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滴滴顺着脸颊,轻落在枕头上。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叶是如温热的脸颊,接着又摸向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慢慢传递给她。
那一刻,他心里的紧绷与恐慌,仿佛被这柔软的触碰彻底驱散了。
二十六年的压抑,二十六年的谎言,二十六年的枷锁,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丝慰藉。
他的语气与眉眼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又带着淡淡的笑意和疲惫:“小叔也喜欢你,我们的小小姐。”
叶是如听后,立刻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绷直的身体,像只小猫一样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不哭啦不哭啦,再哭就真的不帅了。”
叶承廉任由她搂着自己,也顾不上头部传来的阵阵阵痛。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感受着她轻轻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熟悉茉莉香气。
他想,一切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他依然是她眼里意气风发、温柔可靠的小叔。
他也依然是叶家被赋予厚望的继承人。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真相,没有谎言,没有痛苦,更没有濒临死亡的绝望。只有他,和她,有温暖,也有安稳。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奢望。
那场二十六年前的错误决定,早已在他的人生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都在那里,提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