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西吞了吞口水，这张脸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她再次肯定了刚才的想法。
他没变丑。
她视线移到他身后的高副总脸上，完全没有可比性的两张脸，她究竟是怎么认错的？
姚行舟垂着眸子看她视线在他和高副总身上徘徊，突然有些想笑。
怎么，是在对比他俩哪个长得更像她记忆中的“姚总”吗？
高副总察觉到她的视线，神经更加紧绷，不是吧，这位方导你工作前不做背调吗？是个人都不会认错的好吧！
欸，方导？
高副总将眼神落在前面高大挺拔、耐心伸着手的男人身上，姚行舟怎么知道她姓方？她根本没自我介绍。
还有，方导你能不能先别看他了，赶紧和姚行舟握手啊！
虽然他也纳闷姚行舟为什么会主动对一位陌生的女士行握手礼。
但方导你不能为了报复他刚才的反应不及时，就不理姚行舟吧！
方镜西视线转到眼前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健康的粉，指节处更是透着粉红。
她缓慢地抬起手，握住对方，半秒后又是迅速抽离。
“姚总，你好，不好意思。”
柔嫩的感觉好像是他的错觉，他声音平铺直叙，“啊，没关系。”
方镜西：“……”报复！纯粹的报复！
安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所有人的眼神和表情都那么奇怪，尤其跟着这位方导来拍摄的工作人员，跟被定住一样。
只不过，这位方导是拦下姚行舟要拍他吗？
他们怎么上来得这么快？
他赶紧上前解释，“呃，方导。”
方镜西看他，这又是哪位？
“你好。”
“方导您好，是这样的，姚总临时有要事要出差不能参与拍摄，我们请了姚董过来拍，只是您得再等等，大概两点半姚董到公司。”安绍盯着姚行舟忽然射来的强烈视线硬着头皮开口。
方镜西听到前半句话眼里的笑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不用拍姚行舟了欸。
可听到后半句话，她又迅速垮了脸，不拍她老公，就拍她公公？
刘文木！她记住了！
姚行舟先是冷淡地瞥一眼安绍，又看向迅速变脸的方镜西，到底没忍住笑，轻轻勾了勾嘴角。
方镜西纠结一瞬，又想起这根本不是她能做主的事儿啊。
“我先问问刘导，看他是什么意思。”
小魏瞬间惊醒，为什么还要问刘文木，当然是直接答应了！
方镜西去一旁打电话，刘文木没接，小魏走过去，声音激动，“方导！答应答应！”
“你确定？”方镜西又拨过去。
“确定！”小魏将群聊翻给她看，“喏，昨晚木哥还说要是也能拍姚董就好了。”
还真是，不过，她还是给刘文木发了条微信，这次对方倒是很快回了句OK。
方镜西回头看去，刚才的位置只剩下最后来的年轻人，她问对方，“刘导同意了，那我们在哪儿拍摄？”
安绍领着人去了安排好的会议室，“您看还有哪些地方布置得不合理，我们现在改。”
很合理，也很简洁，她微笑：“没有。我们现在要调试收音了，您先去忙。”
安绍点头急匆匆离开，准备去找姚行舟，还没到会议室，就看到总裁办两个秘书端着两盘子水走过来。
他赶紧上前去接，嚯，这热气腾腾的牛奶和咖啡，他卡壳，“给姚总他们准备的？”
两位秘书躲了躲，“安秘，这是姚总吩咐给拍摄团队准备的。”
安绍：“？”姚行舟闲得慌？
热饮上来后，方镜西抱着杯子暖手，不愧是大公司，真贴心。刚才的热奶茶早就凉透，她的手一直没暖过来。
“虽然这次能拍姚董，但是咱们准备的那些问题都是针对姚总的。”收音师喝了两口，将收音杆摆好举杆。
小魏开口：“没像上次一样让你直接打道回府就是万幸。”
“方导，你想拍谁？姚总还是姚董？”小魏见方镜西自打姚行舟离开后就没说过话，猜测她肯定是为刚才的事尴尬，主动将话题递过去。
方镜西垂下眼睫，双手捧着杯子，热气透过杯壁源源不断地传到手心里，她能说她谁都不想拍吗？
一个是她只见过三次面就领证，且领证后一年都没见过面的老公，一个是她从没见过面的公公。
“方导，你大胆说！这又没别人。”收音师垂头摆弄着话筒轴线。
小魏也在一旁接茬，“是啊，方导，或者你还想拍其他人？赵董？还是全科银行的钱总？”
“我更想拍姚总。”
不为别的，就像收音师说的那样，专访的问题完全是针对姚行舟准备的。
门被打开。
“……姚总。”小魏看到来人，瞬间立正站好。
屋子里静默一瞬，众人纷纷开口问好。
姚行舟狭长的眸子扫视一圈，淡声开口，声音如碎玉般砸落，“准备得怎么样了？”
无人应声。
姚行舟将目光停留在会议室中间的那道过分瘦削纤长的驼色大衣背影上，她手上还抱着杯热饮，他似乎来早了。
不是吧，居然这么寸！
她话音刚落，姚行舟就进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方导。”简短的两个字被他念得有些拖泥带水。
方镜西敛起心中思绪，脸上漾起一抹标准的微笑，伸手将脸颊垂落的一缕卷发捋到耳后，将杯子放到桌上，转身淡定开口：“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拍摄，姚总。”
“嗯。”姚行舟盯着人不放。
方镜西头皮发麻，脸上的笑快坚持不住，“姚董已经到了吗？”
“姚董还没到。”
“我拍。”
“可以吗？”姚行舟声音微扬，镜片下，浓黑的眸子再次望向方镜西，“方导？”
方镜西抬手不自觉摸了摸耳垂，明明是很正常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他念出来就有些异样。
“当然可以。那姚董一会儿还拍吗？”方镜西暗自运气，大胆回望他的眼神。
里面全是陌生。
“拍。我只有四十分钟时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人动，四十分钟，什么都不够干的。
“姚总，拍不了。”方镜西干脆开口，“四十分钟实在拍不出什么，也别浪费您时间了，您先去忙，等姚董来了我们再拍。”
众人纷纷盯着方镜西，眼神里满是对她的钦佩。
小魏恨不得代替方镜西开口。
咱能别这么直白吗？
姚行舟定定凝视着对方完美无瑕的笑容，她变脸速度倒是快。
他唇角微不可见地弯起一丝弧度，“十四个问题，时间还不够吗？”
闻言，其他人不可置信地盯着姚行舟。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那些问题绝大部分都涉及他的私生活，是他们在第一次被放鸽子后，刘文木添加的，谁都没想过姚行舟能全部回答。
之前那么多家媒体采访他，在私生活这方面无一例外，全部铩羽而归，无一家媒体采访到。
也因此，姚行舟被网友戏称为“当代最古板总裁”。
尤其在去年，姚氏集团突然爆出继承人姚行舟已结婚，但结婚对象到底是谁，至今没有媒体知道。
他现在要把这个机会送给他们，一个拍纪录片的团队，都不是正规媒体采访者。
“好的，姚总，没问题！”小魏实在不想这个机会溜走。
哪怕四十分钟根本不够问完十四个问题。
“嗯，开始吧。还有三十七分钟。方导。”
姚行舟看了眼腕表。
方镜西眼神瞥向那道神态极为自如的身影，他倒是自在，径直坐到会议桌最前面，不像是来拍片子的，倒像是来给他们开会的。
安绍站在门口，一颗心起起落落起起起起。
他终于想起这位方导是谁了。
他老板的老婆方镜西，虽然他也只在一年前见过她一面。
难怪姚总突然说他要拍摄，原来是因为他老婆。
可他俩一口一个‘方导’、‘姚总’的叫着，又是怎么回事？
手机嗡嗡震动，是高副总，他纳闷，又有什么急事？
高副总：【安秘你这大秘当得有点儿不称职啊！】
高副总：【邀请对方拍摄，不告诉导演拍摄对象长啥样吗？？？】
安绍：【？】
高副总：【微笑.jpg】
高副总：【刚才那位方导把我认成了姚总！当着姚总的面！】
“我靠？”安绍爆了句粗。
屋子里众人纷纷回头看去，方镜西死亡微笑，“请无关人员离开拍摄现场。”
安绍：“……”
“对不起。”他满脸惊慌失措地关上门，跟见鬼一样。
“姚总，麻烦您重新进行自我介绍。”
姚行舟微微抬眸盯着她，那姿势要多松弛有多松弛。
“刚才把那句‘我靠’录进去了。”
姚行舟：“……”
说是采访，其实更像聊天，毕竟，她不是专业的记者。
问题虽然有很多涉及私人生活，但也有很多专业性的问题。
比如，当前人工智能的迅猛势态对企业用工的冲击、为什么会突然涉猎文旅产业、当年为何会一意孤行地收购远信物流，在收购过程中有没有害怕过，害怕失败……
几个问题下来，让方镜西对他也有些了解，她确定，那些媒体没说错。
姚行舟的确是个古板沉闷无趣的性子，能十个字说清楚的话，绝不会说第十一个字。
难怪他会觉得十四个问题时间绝对足够。
伴随着对方清冽疏离的嗓音，方镜西眼神微动，转到对方板着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视线，好像她欠他八百万一样。
最后一个有关工作方面的问题问完，时间卡得刚好。
方镜西想借此停止访问。
小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连给她打手势，让她抓紧时间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姚行舟主动开口。
方镜西对上男人金丝镜片后的深邃冷眸，垂下眼睑，映入眼帘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素净简约的戒指。
她又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白皙柔软，干净透粉。
上面什么装饰物都没有，除了手腕上的镯子。
她敛好思绪，按照流程继续问下去，跳过前两个问题。
“您平时爱好是什么？”
姚行舟记得这是第三个问题。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笑了，“这是个好问题。”
闻言，方镜西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这怎么是个好问题了？还有，他居然会笑？
旋即她反应过来，他不会以为她借着专访的名义在打听他的私人生活吧？
她迅速补充，声音带着一丝赌气，“您有权不回答。”
姚行舟又笑出声，“我爱好工作。”
“还有晨练。”
方镜西：“……”
她回想着专访上的问题，想从里面找出一个不那么私人的问题。
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一个都挑不到，哪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点关系。
不能耽误下去，她心一横，索性挑选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您方便告诉大家您妻子的工作吗？您会永远支持她的事业吗？”
话一出口，方镜西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应该把前半句去掉。
姚行舟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抵在膝前，那枚戒指更显眼，摄像也相当上道，瞬间推进镜头。
她似乎有些后悔，手指捏着专访的纸角，平整的纸面被她捏皱，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丝恳求。
姚行舟缓声开口：“方导我妻子——”
他突然停顿了下，方镜西眼睛陡然睁大。
“不好意思，”他又是一副抱歉模样，声音无比正常，“不太方便透露我妻子的工作。”
“没关系，姚总，这很正常，毕竟是您妻子的**。”
小魏心里咯噔一下，对方明显还没说完，方镜西就这样打断，话太赶了。
她在警告他吗？
此刻她倒是比刚才生动多了，鼻尖的小红痣为她添了一丝妩媚，一双狐狸眼闪烁着认真的光芒，正灼灼地盯着他。
“不过我妻子做的工作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他微微皱眉，似乎在琢磨措辞，“或者我这样说。”
“她的工作对象是时间，她的工作目的是留下真实。”
他这话语焉不详，但方镜西听懂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的工作对象是时间。
细细想来，确实是时间，留下记忆，不就是留下时间吗。
“至于支持我妻子的工作，”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妻子同我一样，在她的领域发光发热，她不是我背后的女人，不是依附于我的存在。‘支持’这两个字太轻，也太失衡。”
“我尊重我妻子。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追求、实现她的自我价值，就像我尊重我自己、尊重这个会议室里、这幢大楼中、这个社会上，每一个奋斗的个体一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纷纷望向对坐的那两个人。
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认真。
直至小魏轻咳出声，方镜西迅速找回思绪，示意摄像结束拍摄。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安绍早就坐不住了，频频在门口张望，再耽误下去今晚根本飞不了巴黎。
余光中瞥见安绍着急的脸色，方镜西抱歉道：“不好意思姚总，耽误您时间了。”
姚行舟坐着没动，眼神移向已经起身的女人，她是真觉得抱歉，也是认真地道歉。
如同他对待每一位客户一样，完美标准客气，且疏离。
他收回视线，起身径直离开。
--
电梯里，安绍站在姚行舟身后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点儿同情他，老婆认错自己，还一直拿话刺激他，难为他能把专访全程跟下来。
“姚董呢？”
“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联系卓秘，让他准备拍摄。咱们去机场。”
“好的。我让司机开车。”安绍抬手按向1楼。
姚行舟低头摆弄手机，“你开车。开那辆迈巴赫。”
“……好的。”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司机开宾利送他们去机场，但领导的指令，无条件执行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