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三月二十五日一早,李妈把西跨院的门帘换了新的,深蓝色棉布帘子,下摆缝了一圈暗纹。

叶颂雪被换帘子的声响弄醒的时候天刚亮,窗纸上一层灰白的光。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已经开始剁肉馅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洗了脸叶颂雪去正厅吃早饭。

叶津门已经吃完了,茶杯见底,桌上摆着一张手写的席面菜单,字迹是老赵的。

叶津门穿了正式的军礼服,领口风纪扣全扣上了,勋章挂了三排,肩章擦得锃亮。他站在正厅门口跟老赵核对座次,叶颂雪端着粥碗经过的时候听见他说"兰家的位子放在二号桌,离主桌近一些"。

"不是六号桌?"老赵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改了。二号。"

叶颂雪把粥喝完,碗底还剩一点咸菜汁,她用筷子拨了拨没再吃。

"爹,周社长他们三个的位子在哪儿?"

"五号桌。"叶津门头也没抬,"跟报界和文教口的人坐一桌。"

叶颂雪点了点头。

她回西跨院换衣裳的时候李妈已经把浅蓝洋装熨好挂在衣架上了,领口那圈银线在光底下泛着一点冷亮。她换上洋装,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右下角的裂纹还在。

兰安民派人送过来的锦盒还搁在书桌上。

叶颂雪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打开盒盖。白玉簪躺在暗红绒布上,脂白的颜色在晨光里比灯下更温润一些。她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簪头的兰花三片花瓣贴着她的指腹,凉的。

送来当天叶津门说后天戴上。今天就是后天。

叶颂雪把簪子插进发髻里。

铜镜照出来的人穿浅蓝洋装,头上一支白玉簪,兰花的花瓣正好在右耳上方一寸的位置。镜子右下角的裂纹从她的下巴切过去,把脖子和肩膀分成了两半。

她没有拔下来。

午时宾客陆续到了。

督军府的正厅和花厅之间打通了屏风,八桌酒席排开,每桌十人,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角上压着铜镇纸,花瓶里插着白玉兰和□□,是老赵一早去花市买的。

正厅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灯笼底下垂着金穗子,穗子在风里晃,因为正门敞着,三月底的风从门口灌进来。

叶颂雪站在花厅靠窗的位置迎客。

叶津门在正厅门口,每来一位客人他握手寒暄,声音洪亮,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松了不少。老赵在一旁引导入座。

周铁生来得早。

他换了一件灰色新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眼镜换了一副没有裂纹的,鼻梁上还有旧眼镜压出来的红印。他进门的时候叶津门迎上去,两个人握手,叶津门说"周社长辛苦了,多谢照顾小女",周铁生说"叶小姐是靠自己进的报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方晴和陈立秋跟在后面。

方晴穿了一件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银耳钉,是她唯一的首饰。陈立秋的长衫换了件新的,深蓝色,袖口没有墨渍,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弯着腰,排版员的习惯改不了。

叶颂雪把他们领到五号桌坐下,给每人倒了茶。方晴端起茶杯的时候扫了一眼叶颂雪头上的白玉簪,嘴角微牵,没说话。

午时三刻,兰安民到了。

他的车停在督军府门外,黑色福特,车身擦得干净,车门是助手林远替他拉开的。

兰安民下车的时候先整了一下袖口,黑色中山装剪裁很贴,暗纹织金的领口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花纹,只有转身的时候光线角度变了才闪一下。墨玉纽扣一字排开,最上面一颗扣到喉结下方。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叶颂雪正在和五号桌的一位文教局科员说话。

她是先听见周围安静了一拍才抬头的。

兰安民站在正厅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层亮边。

叶津门迎上去,两人握手,叶津门的手拍了一下兰安民的肩膀,兰安民微微欠身,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她隔得远听不清。

林远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锦缎盒子,比白玉簪的锦盒大三倍,深青色的,系着金色绸带。

叶津门接过盒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太客气了。"

"叶督军抬爱。"兰安民的声音不高,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赵引兰安民往二号桌走,路过花厅的时候兰安民的视线扫过来,在叶颂雪头上留了不到一息。

他看见了那支白玉簪。

兰安民的表情没有变。眉眼还是那样冷冽的,嘴角没有弧度,面孔的轮廓也没有松动。

但他走过叶颂雪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袖口边缘一闪。

"叶小姐。"

"兰会长。"

两个字的称呼,中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兰安民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二号桌走。

叶颂雪站在原地。她能闻到兰安民经过时带起来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衣料上熏过的沉香,很淡,走远了就没了。

酒席开了。

叶津门在主桌致辞,说小女留洋六年学成归国,承蒙各位关照。他没有提新星报社,没有提新思想,只说"她年轻,往后还要各位多提点"。致辞不长,三分钟,端着酒杯敬了一圈。

叶颂雪被安排在主桌叶津门旁边的位子上。她左手边是海关钟副关长,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老赵说是留给叶宇谦的。

叶宇谦没有坐下来。

他穿着正式军装站在正厅门外的台阶上,腰间别着手枪,身边站着两个便装护卫。

从花厅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叶宇谦的半个侧影,肩膀绷得很直,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拖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席间有人问叶津门,"宇谦怎么不进来坐?"

叶津门端着酒杯,"他说今天值勤。"

叶颂雪低头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很嫩,蒸得刚好,葱丝铺在鱼身上还是绿的,没有被蒸汽闷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味道没怎么尝出来。

酒过三巡,席面上的气氛热起来了。

二号桌离主桌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叶颂雪侧过头就能看见兰安民坐在那里,他面前的酒杯只抿了一口,杯壁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他跟同桌的万丰银行陈经理说话,声音低,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吃东西很少,筷子只动了两三次,夹的都是素菜。

陈经理说了什么,兰安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展开的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眉眼没有动,看上去礼貌但不亲近。

叶颂雪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方晴在五号桌朝她看。方晴的眼神很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席面吃到一半,叶津门带着叶颂雪挨桌敬酒。走到二号桌的时候兰安民站起来,手里的酒杯举到胸口的高度。

"恭喜叶小姐学成归来。"

"多谢兰会长。"叶颂雪举杯碰了一下,杯沿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兰安民喝了一口,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来。

"簪子很合适。"

说完他就把酒杯放下了,转身跟叶津门说起码头新仓库的审批进度。

叶颂雪站在旁边听了半分钟,叶津门挥手让她去别桌敬酒。她走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发髻上的白玉簪,簪身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早上拿起来时的那种凉。

她走到五号桌的时候周铁生已经喝了三杯酒,脸上泛了红,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叶颂雪头上的簪子,什么都没说,端起杯子敬了她一杯。

"你那个纺织厂的稿子,改好了吗?"

"还差一个结尾。"

"宴会完了改。"周铁生把酒杯放下,"翠芬的事你再跟一跟,看看人放出来没有。"

方晴在旁边插了一句:"赵所长昨天调走了。"

叶颂雪和周铁生同时看向她。

"调到城西分所去了,前天的调令。城东分所新来的所长姓王,从巡警总局下来的。"方晴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今天下午刚打听到的,本来想明天跟你说。"

叶颂雪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赵所长调走了,孙所长之前也是调任的,城东分所换了新人。她想问是谁打的招呼,但席面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冲方晴点了点头,方晴会意,剥了第二颗花生米。

敬完酒回到主桌,叶津门已经坐下了。他的酒杯空了,老赵给他续上。他侧过头低声跟叶颂雪说了一句话。

"兰安民待会儿要去后花园坐坐,你陪他说几句话。"

叶颂雪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叙叙旧。你们小时候在柳荫巷住过邻居,有什么不能说的。"叶津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二号桌的方向,"他今天送的礼很重。"

叶颂雪没有追问送了什么。叶津门的语气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建议,和那天说"后天戴上"一样。

申时过半,席面将散。

有些客人已经起身告辞了,正厅里的人少了一半,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白色桌布上留着酱油渍和酒渍。叶颂雪从主桌上下来,往正厅门口走。

叶宇谦还站在台阶上。

他的位置比午时往右挪了两步,从台阶最中间挪到了靠柱子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中间的位置会晒到眼睛。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下半截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叶颂雪走到门口站住了。

"哥,你吃饭了吗?"

叶宇谦没有转头。"李妈给我端了碗面。"

"凉了没有?"

"没有。"

叶宇谦的声音平平的。

风把他军装下摆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昨天磕的那个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叶颂雪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排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老槐树长了满树新叶,风一吹哗哗响,叶子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

"你进来坐一会儿,你的位子还空着。"

叶宇谦的下巴往左偏了一点,偏向她的方向,但眼睛没有跟过来。

"不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风又吹过来,把他帽檐下面的一缕头发吹到额头上。他抬手把头发拨回去,手指经过帽檐的时候碰了一下帽沿,金属扣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你头上那个,好看。"

叶颂雪的手指又碰了一下白玉簪。

叶宇谦已经把脸转回去了,正对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到身后交握着,右手包着左手,握得很紧。

"进去吧,外头风大。"

叶颂雪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回走。她经过正厅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宇谦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延到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影子的头刚好落在老槐树的树影边缘,两个影子挨着但没有重叠。

她穿过正厅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两边种着腊梅和桂花,腊梅已经谢了,桂花还没到季节,只有绿叶。路尽头是一座石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有老赵提前放的茶具,壶是紫砂的,杯子是白瓷的,两只。

兰安民已经坐在石亭里了。

他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一颗墨玉纽扣,领口松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边。他面前的茶杯里泡着茶,茶汤是淡黄色的,蒸汽往上飘。他的右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没有叩桌,只是搁着,五指微微张开。

林远站在亭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叶颂雪来了,微微欠身退到了更远的花丛后面。

叶颂雪走进石亭。

兰安民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叶颂雪脸上掠了一下,然后移到她头上的白玉簪,再回到她的脸。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坐。"

叶颂雪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三月底的石头还没被春天捂热。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差点碰到石桌腿。

兰安民给她倒了茶。紫砂壶的壶嘴很细,茶汤落进白瓷杯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倒茶的手很稳,壶嘴和杯沿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寸左右,没有高过也没有低过。

"今天的鲈鱼蒸得不错。"

叶颂雪端起茶杯。"李妈的手艺。"

"我记得李妈原来在柳荫巷的时候就在叶家帮厨。"

叶颂雪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不算新茶,有一点涩。"你记性很好。"

"该记的都记得。"兰安民把紫砂壶放回石桌上,壶盖和壶身碰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的手指终于开始叩桌了,频率很慢,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在数什么东西。

"叶小姐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上周那篇运费的,我读了两遍。"

"商会秘书处也读了。"叶颂雪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比他的壶盖响。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不算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提了一点又收回去。

"秘书处做秘书处的事。叶小姐写叶小姐的文章。两件事。"

"那封信是你授意的吗?"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转了半圈放下,杯柄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秘书处有自己的判断。"

叶颂雪盯着他。

兰安民的眼神迎上来,冷冽的,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亭子外面的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进了石桌上的茶盘里。

"兰会长,你茶话会上跟我说方远的事,是为了什么?"

兰安民的食指在茶杯壁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是记者,记者应该知道该知道的事。"

"那不该知道的呢?"

"不该知道的,"兰安民把那片落进茶盘里的叶子拈起来,搁在石桌边沿,"自然不会让叶小姐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速没有变,手指拈叶子的动作也没有变。但叶颂雪觉得亭子里的温度低了一点,不是风吹的,是他带过来的。

她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亭子外面传来客人告辞的声音,老赵在正厅那边送客,叶津门的笑声隔着半个花园传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兰安民先开口了。

"柳荫巷十九号院子里原来有棵石榴树,你小时候爬过。"

叶颂雪愣了一下。那棵石榴树她确实爬过,七八岁的时候,裙子挂在树杈上撕了一个口子,被李妈骂了一顿。她不记得兰安民当时在不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爬过?"

"我在十九号的院墙上看见的。"兰安民的手指又开始叩桌了,这次频率快了一点,"你爬到一半裙子挂住了,喊了半天没人来,最后自己扯下来摔了一跤。"

"你看见了怎么不帮忙?"

兰安民停了叩桌的手指,看着她。

"我那时候不会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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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尚温
连载中陆凌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