陎洺第一次见到雩凇,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火灾现场。
准确地说,是她被浓烟呛醒、挣扎着从工作室爬出来之前,透过玻璃门看见的那道模糊的人影——那人正抄起走廊里的灭火器,朝她的方向冲过来。
后来陎洺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如果她没有因为那枚戒指的设计图反复修改到深夜,如果她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选择回家而不是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那她就不会遇见雩凇。
但命运这种事,从来不由人选择。
三月末的春夜,乍暖还寒。
陎洺的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栋改造的工业厂房里,三层楼高,外墙是斑驳的红砖,爬着半死不活的常春藤。这一片被开发商包装成“艺术街区”,但晚上九点一过,除了零星几家酒吧,大部分工作室都黑着灯。
陎洺喜欢这份安静。
她蜷在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的铅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勾勒着线条。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淡黄色的影子。她的工作室不大,三十来平,被分割成前后两半——前面是陈列区,玻璃柜里躺着她的作品;后面是工作区,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
那枚戒指的设计图她已经改了三版,还是不满意。
客人是下个月要结婚的富家女,要求很明确:要独一无二,要有“海洋的感觉”,但不要俗套的蓝宝石。陎洺画了波浪,画了鱼鳞,画了贝壳的纹理,都觉得不对。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叹了口气,揉揉酸涩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四十七。
她把速写本合上,心想再眯十分钟就回家。沙发很软,窗外有风,眼皮越来越沉……
陎洺是被呛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鼻腔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睁开眼,浓烟扑面而来,眼前一片灰黑。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但光线被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
火。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被本能接管。她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朝门的方向摸去。烟雾越来越浓,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凭借记忆摸索。膝盖撞到了茶几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这一吸,更多的烟灌进肺里。
头开始发晕。
门在哪?
她慌乱地转身,方向感完全丧失。烟雾钻进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更加模糊。她听到噼啪的声响,是工作区的线路在燃烧。温度越来越高。
不行……
她蹲下去,试图贴近地面呼吸。但意识还是不可控制地变得模糊。她想起手机,可以打电话求救,但手机在哪?沙发上?茶几上?她不知道。
门在哪……
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玻璃门的方向——那道门被外面的应急灯照亮,形成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她朝那个方向伸出手,身体却软软地倒下去。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咳、咳咳——”
有人冲进来。
陎洺已经看不清那是谁,只感觉到一双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用尽全力把她往外拖。那人力气不小,但拖得有些吃力,一边拖一边咳嗽。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三月夜晚的寒意。
她被拖到了走廊里。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陎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狼狈至极。她趴在地上,浑身发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咳咳咳——”
拖她出来的人也在咳,咳得比她还厉害。但那人咳了几声,就蹲到她身边,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姐姐?姐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急切。
陎洺勉强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一张沾满灰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眼之间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眼神却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叫了消防,”那人说,手还覆在她额头上,“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
陎洺想回答,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人赶紧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墙边,轻轻拍她的背。拍了几下,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是一双很温暖的手。
这是陎洺残存的意识里,最后记住的感觉。
急救车的担架把她抬走时,她迷迷糊糊地看见那个人站在厂房门口,消防车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穿着单薄的T恤,抱着胳膊,好像有点冷。
但她还在朝这边看。
陎洺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说谢谢,但眼皮太重,终究没有睁开。
医院的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陎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
护士进来查房,看她醒了,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陎洺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正常反应,吸入了少量烟雾,但问题不大,”护士看了看她的输液瓶,“你运气好,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几分钟,情况就不好说了。”
陎洺想起那双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手,问:“送我来的人呢?”
“消防员?应该早就走了吧。”
“不是消防员,”陎洺说,“是一个……女孩。很年轻的。”
护士想了想:“哦,你说那个满脸灰的小姑娘?她在外面坐了一夜,刚刚才走的。”
陎洺愣了一下:“一夜?”
“是啊,一直坐在走廊里,护士站怎么劝都不肯走,说要等你醒过来。”护士笑着说,“你妹妹啊?挺关心你的。”
不是妹妹。
陎洺想说,但没说出口。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走多久了?”
“也就半小时吧。留了话,说让你好好休息,她晚点来看你。”护士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喝点水,医生等下过来查房。”
陎洺接过水杯,慢慢喝着。水是温的,划过喉咙的时候缓解了些许刺痛。她靠在床头,回想昨晚的事。工作室起火的原因她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管,满脑子都是那双把她拖出来的手。
还有那句话。
“姐姐?姐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么急切,那么慌乱,好像很怕她就这样醒不过来。
陎洺自嘲地笑了笑。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终以背叛收场。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可此时此刻,躺在陌生的病床上,想到有人在走廊里守了她一整夜,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软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陎洺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处理了一堆工作上的消息。工作室那边的损失情况还不清楚,合伙人说帮她去看过了,烧得不算严重,主要是工作区,陈列区没受影响。她正想着明天要去现场看看,余光瞥见门口有人。
抬起头,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孩,高高瘦瘦,穿着件宽松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她怀里抱着一束花——那种便利店卖的小雏菊,用塑料纸包着,上面还贴着价签。她脸上带着点忐忑,又带着点期待,正朝这边看。
是昨晚那个人。
陎洺认出她来了。比昨晚看得更清楚——短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眉眼生得好看,带着点英气,但笑起来的时候有小虎牙,又显出几分稚气。皮肤很白,大概是长期待在室内的缘故。
“那个……”女孩站在门口,举了举手里的花,“我……方便进来吗?”
陎洺点了点头。
女孩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局促。她看了看陎洺,又看了看输液瓶,挠了挠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陎洺说,“昨晚谢谢你。”
“没事没事,”女孩连连摆手,“应该的,就是……举手之劳。”
陎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举手之劳,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
女孩被她这么一说,脸有些红。她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那个……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火刚开始烧,还没起来呢。我就是正好看见,总不能不管吧。”
陎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孩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干咳一声,挺了挺胸:“我叫雩凇,雨水雩,两点水的凇。你叫什么?”
陎洺微微挑眉。这名字生僻,倒和她本人一样,有些特别。
“陎洺。”
“陎洺……”雩凇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好听。”
陎洺没接话。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夸奖。她垂下眼,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雩凇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昨晚去便利店买水,出来就看见你们那栋楼冒烟了。你的工作室是在二楼对吧?我看见那扇门还亮着灯,心想不会有人吧,就跑过去看看……”
陎洺听着她说,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火。怕出事。”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怕啊,当然怕。但是当时哪顾得上想那么多,就想着万一里面有人呢。”她说着,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幸好你在里面。要是没人在,我就白冒这个险了。”
陎洺怔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庆幸她在里面,庆幸自己救到了人。陎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的天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雩凇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好像光是待在这里就很好。
陎洺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这女孩看她的眼神太直白了,毫不掩饰,让她有些不习惯。
“你还在上学?”陎洺找了个话题。
“嗯,大四了,”雩凇说,“在美院,学雕塑的。”
陎洺又看了她一眼。雕塑,倒和她猜的差不多。这女孩身上有种艺术生的气质,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就是那种干净的眼神和不拘小节的态度。
“你的工作室也在那栋楼?”
“对,就你隔壁,”雩凇指了指窗户的方向,“我晚上也在工作室,准备毕业创作。半夜出来买水,正好撞见。”
陎洺想起一件事:“你是怎么把我拖出来的?我应该比你重。”
雩凇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挺重的,拖到一半差点拖不动。但那时候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就想着使劲拖呗。”她说着,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我平时搬泥巴、搬雕塑,练出来的,力气还行。”
陎洺看着她的胳膊,细长细长的,确实看不出有多大力气。但昨晚那双拖着她往外走的手,是真的用了全力。
“你守了一夜?”陎洺又问。
雩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我怕你醒过来没人照顾。后来护士说问题不大,我才走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陎洺看着她,目光平静:“为什么守一夜?我们素不相识,你把我救出来,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一直守在医院。”
雩凇被她问得有些懵,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担心你啊。”
四个字,轻描淡写,又理直气壮。
陎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雩凇继续说:“我把你从火里拖出来,要是你醒不过来,我肯定会很难过。所以就想等着,等你醒了确定没事,我才能放心。”她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现在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陎洺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遮掩。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在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浑浊的,藏着算计、防备、欲言又止。但这个女孩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孩子。
“谢谢。”陎洺最后只能说这两个字。
雩凇摆摆手:“不用谢。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就找我。我白天一般都在工作室。”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陎洺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束小雏菊。便利店的塑料纸还没来得及拆,价签还贴着,十九块九。花有些蔫了,大概是放在外面太久,但颜色还是鲜亮的黄。
她伸手把塑料纸拆掉,把花放进空的水杯里,又倒了点水进去。
十九块九的花,土里土气地插在水杯里,和病房格格不入。但陎洺看着,竟觉得顺眼。
雩凇。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二天下午,陎洺出院了。
她没通知任何人,自己办了手续,打车去了工作室。现场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消防队来得及时,火势控制在了工作区。但工作台烧毁了,一部分半成品和材料报废,地上全是水和灰。
她站在门口,看着狼藉的现场,心里有些发堵。
“陎洺姐?”
身后传来声音。
陎洺回头,看见雩凇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今天穿着工装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出院了?”雩凇快步走过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接你啊。”
陎洺摇摇头:“不用麻烦。”
雩凇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工作室,皱了皱眉:“烧得挺厉害的。”
陎洺没说话。
雩凇想了想,忽然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你先吃点东西,我帮你收拾。”
陎洺低头看塑料袋,里面是一盒三明治和一瓶牛奶。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不用,雩凇已经绕过她,走进工作室里。
“你……”
“没事没事,”雩凇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力气大,帮你搬东西。你先吃东西,吃完再过来。”
陎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灰烬里忙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明治还是温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那天下午,雩凇帮她把没烧毁的材料和工具搬到了走廊里,又帮她把陈列区的玻璃柜擦干净。两个人忙到天黑,陎洺的工作室勉强能看。
“晚上我请你吃饭。”陎洺说。
雩凇眼睛一亮:“真的?”
陎洺点点头。
雩凇立刻笑了,小虎牙露出来,眉眼弯弯的:“好啊好啊,那我要吃火锅。”
陎洺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老城区一家火锅店吃饭。雩凇话多,从自己的毕业创作聊到美院的奇葩教授,从雕塑技法聊到最近看的电影。陎洺话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
但雩凇好像不在意,说得兴高采烈。
火锅热气腾腾,辣油在锅里翻滚。雩凇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吃一边说:“陎洺姐,你平时都一个人吗?”
陎洺筷子顿了顿:“嗯。”
“不孤单吗?”
陎洺看着她:“习惯了。”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要是孤单了,可以来找我。我都在隔壁。”
陎洺没接话,低头吃菜。
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后来陎洺才知道,那个晚上,雩凇从便利店出来看见冒烟的时候,原本可以不管。她可以叫消防,然后站在远处等。没人会怪她,她只是个路过的大学生。
但她没有。
她冲了进去。
那天晚上在火锅店,陎洺问她:“你当时冲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雩凇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
“嗯,”雩凇看着她,眼神亮亮的,“就是本能吧。看到门里有光,就觉得里面应该有人。有人就需要救。”
陎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但那一瞬间,陎洺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双亮亮的眼睛。
“你以后别这样了。”陎洺说。
“为什么?”
“危险。”
雩凇笑了,小虎牙又露出来:“可是如果我不冲进去,你就死了。”
陎洺愣了一下,没说话。
雩凇低头吃了一口菜,又说:“我觉得值。”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陎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雩凇说“我觉得值”时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救她的命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她们素不相识。
在这个城市里,素不相识的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
陎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那双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手,想起那张沾满灰的脸,想起那句“因为担心你啊”。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以后,当陎洺再想起这个夜晚,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命运的闯入,那是光。
有人闯进她的世界,不是为了掠夺什么,而是为了把她从黑暗里拖出来。
就像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双手。
(第一章完)
嗯……不会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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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