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坐好了，系好安全带——”
9月13日凌晨，这辆车牌号为546XD的大巴正式开始飞跃。
“芜湖——”
从公路上的边界驶来，大巴一头扎进黑域，又重重落地。
所有人只是身子一颠，眼前一黑，就见到了完全不同的光景。
不等大伙仔细观察，司机师傅又一个漂移，甩向下一个黑域。
“我去，有点帅啊……”
“咱们，这算不算——弯道超车，另一个车，还不知道，不知道，现在在哪吧……”
所有人都在一明一暗交替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异能加身的爽感。
“林大小姐，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录视频——”
一颠一簸，潘采说话的语调也一上一下。
“这时候怎么啦——我录下来等之后传网上去，别人肯定没这么玩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聿自从穿过第一个黑域，发现自己一点事都没有后，就松了一口气，转头就开始晕车，紧闭双眼，心中默念1234。
所以，他没有及时看到所有人在一霎那定格的，惊恐的，震惊的，还在大笑没有来得及变化的脸。
“砰——”
人仰马翻。
一切都安静了。
叶聿这下是什么1234都不想了，他被摔得姿势扭曲，脸朝下蹭着地面蹭了一脸灰。
“哎哟——”
叶聿想要撑着手起身，却一手按在了谁的肚子上，痛得对方大叫一声。
他悻悻缩回手，假装不是自己干的，听着附近窸窸窣窣的声音，默默继续躺平，等着等下潘采来给他扶起来。
这时候眼前忽然又亮起来了，视线对焦后，是一双笑着的，不映射影子的眼睛。
“叶聿，你没事吧。”
叶聿感觉很糟心，他懒得多说什么，礼貌地挣扎了一下，发现现状没有任何改变，又扭头过去，面带微笑。
“谢谢你，我没事，你还是先把我放下来吧，李絜同学。”
车没有翻，只是撞到了一堵墙，凭着司机师傅高超的漂移技术，只是没有人的右上角撞了上去。
现在有的同学还在地上，有的撞到了玻璃，额角还在流血，有的在摇身边的同学。也有的还是懵的，捂着头看着这一切。
然而不管怎么样，完好无损的李絜，公主抱着战损的叶聿，笔直站在车厢中间，旁边还躺了个哼哼唧唧的潘采，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哦，好吧。”李絜的眼角一下又耷拉下去，弯腰把叶聿放在座椅上，“你的脚刚刚好像崴到了，我只是怕你站不起来。”
叶聿完全搞不懂李絜怎么想的，就算是热心，也应该只是扶起他才对吧。更诡异的是他确实感受到了脚腕上的刺痛感。
车祸就那么几秒的事，怎么可以做到安然无恙，并且还能注意到他脚崴了，这太扯了。
“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车祸呢……小灵别找了，眼镜在我这里……”潘采才刚爬起来，看见扬灵在胡乱摸索摔了一跤，一下什么精神都来了，弹起来给扬灵递眼镜。
“太刺激了，还好手机没摔坏，还好还好。”
好在没有人受特别严重的伤，只是苦了生活委员跑来跳去扯绷带。
坏消息是经过司机师傅一番检查，最终宣布这个车没法开了。不过他们已经到达C市郊区，徒步过去可能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事。
夜静谧，蝉声稀，大伙围坐一圈在马路上。中间点燃的树枝堆噼啪噼啪响，几人拿了碳化的木块在地上下五子棋，又有几人倚靠着讲话。
叶聿一手揽着膝盖，一手拿着司机师傅发的面包慢慢啃，渐渐走了神，眼里只剩下那些橙红色的火光。
另一人却在对面，透过斑驳跳跃的火光，盯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
这时候的李絜是安静的，好像连呼吸也没有。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的影子打在眼尾，却没有因为火光明灭发生任何变化。
“你果然是喜欢他吧。”
忽然窜出来的黄毛打断了这份安静。
“今天那个公主抱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貌似谁还不舍得放下吧。”
林天歆双手交叉，像个侦探，还搞来了扬灵的眼镜，带着一些睿智的反光，自信推测。
李絜只是简单困惑了一下，旋即露出有些腼腆的笑。
“是啊，我就是喜欢他啊。”
“你可要替我保密哦，林同学。”
林天歆自信点头。
这俩人虽然都长的很帅，但是她总感觉李絜有些怪怪的。至于是怎样的奇怪，她这个语文不及格的人也描述不出来什么。总之总感觉他们不太搭对。
而且……
叶聿看起来并不像喜欢男生的样子。
她想了想，又纠正。
叶聿看起来并不像会很喜欢什么的样子。
而叶聿本人，此刻半眯着双眼，感觉快要睡着时，又从火光中看见天边一抹白，而后就是那轮红日，那红霞，从火底升起了。
……
直升机来来回回飞过上空，惊走了一行迁徙的鸟。高楼林立，擦得光洁发亮的大厦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一些不起眼的，远处的黑色斑点。在这之下，不断有装备齐全的大车，载满人，向北方开去了，又有一些新的车，从蜿蜒四面的银灰道路上，汇聚来到这里。
在忙碌中，C市又迎来了清晨。
一支装甲小队带着任务，往南方去了。
南方目前的状况并不好，也不太稳定。第一个出现黑域的巩溪镇，早已被完全吞没了，而Y市在前不久发来了救援请求后，也没了消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队长？”
队员透过车窗，遥望着远处的黑域，内心有些不安。
“那些专家都搞不明白的事，我又知道什么。”
想起那个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身影，还有那些嘈杂的，烦扰的，接连不断的闹铃声，队长心里也有些烦闷。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现状都很糟糕。
他心里有事，这时又听见队员喊自己，更不想再理会。
队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过去，那声“闭嘴”还没脱口，便看见窗外远方的，队员遥指的那行零零散散不整齐的队伍。
已经徒步走得不成人形的546车一众，此刻也是欢呼大叫，忘记了疲惫，朝着装甲车挥手。
“你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叶聿。”
身下的人神色平静，也不像他人那样激动，也难掩欣喜的语气。
其实叶聿觉得这个语气有点……太官方了。他现在已经理解了李絜的行为方式，那就是官方，做什么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刻板。放电视剧里，演的很真的表现，放到现实中来，反而有些假。
“我怎么能这样想呢。”
叶聿心里又开始唾弃自己。
首先李絜背着他走了一路，死活不让争着要背好兄弟的大潘得手，还时时刻刻关心他，给他擦汗递水。忽视掉李絜从头到尾一点大气也不喘，也一点也不累的话，确实是很不容易了。
其次李絜这些表现，真要做起来，好像也确实有点累，就算是真的很假，他也已经很努力了。
“万一他真就是这样的人呢？那我岂不是错怪委屈他了？”
叶聿转念一想，这一路下来，在他心里，这一点反而是最不可能的了。
这样复杂的思绪萦绕在心头，再加上身后如影随形的，潘采幽怨的眼神，还有林天歆总是好像很不经意，实则超级刻意的瞥视，叶聿这一路上也过得并不轻松，如趴李絜背。
终于熬过这段路程，叶聿也是松了一口气。
……
“呜呜……太感谢你们了啊——终于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一众人看着大潘面前堆着的几个大盘子，感到很无语。
都快吃完了，终于想起来感谢人家了，而且再开口前能不能把嘴里吸到一半的面咽下去。
逃难来C市的人貌似不少，因着这异象，学校也放假了，正好方便了做避难所。
正巧今天是星期天，又是中午了，不知是谁说了句返校了，弄得一群人无话可说。
“你们这一路走来，真的辛苦了。”说话的女士身着干练职业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还是难掩疲惫神色。
“麻烦您安顿我们了，唐书记。”扬灵给她递上一杯温水，“我们这边没问题的，您快去休息吧。”
唐书记微微一笑，接过纸杯，润了润喉咙:“有什么需要的，负责人尽管提，会尽量给你们安排的。”
她看着这个脸上带着稚气，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小，却神色认真，行事也是一群人里最可靠的女孩，想起家里那个强撑着不睡觉，等她下班的小姑娘，心里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她摸摸扬灵脑袋:“不过现在这个状况，是休息不了了。你们也要多加保重。”
直到那个身影远去了再也看不见了，扬灵也怔怔地站着，不肯移开目光。
林天歆抿了抿唇，扑上去一把给扬灵揽走。
“不要在这傻站着了，这会没有要你忙的事，小班长——我们和他们打牌去。”
扬灵被撞得有些缓不过神来，她眼看着那张放大的脸，还有那个白色的小点，都在林天歆靠得极近的呼吸下，随着镜片的起雾，模糊了。
“天歆，你头发扎到我了。”
这边一群人玩闹打闹着，好不快乐。
甚至有些太闹了，惹得何致远发怒，让所有人小声点，不要吵到隔壁班安置的人睡觉了。
而楼下医务室，又安静过头了。
叶聿已经不想再装睡了。
他之前摔到头后，本就昏迷了那么久时间，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所以是一点也不想睡觉的。
医生给他处理好头伤和脚伤之后，就离开了，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叶聿本来应该很享受这份安静的，如果没有李絜在这里。
一小时前，他便表示自己要睡觉了，委婉地看着李絜。
然而李絜就在他故作遗憾的眼神里，端了个椅子坐在一旁，面带微笑，朝病床上抬手，意思很明确:
你睡吧，我在这坐着就行。
叶聿就这样假装自己睡着了，希望听到一些脚步声和关门声。
事与愿违。
李絜不仅要在这坐着，还什么都不干，一动不动，看着他睡觉。
叶聿想了越来越多胡乱的事，最后返回到自己根本没听过的物理课。他想起来什么x还是γ光什么的，只隐约记得有很强的穿透力，但这些他是没有领会到的。
而李絜的如有实形的目光，是他此刻，清晰的感受到的。
叶聿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真的无法再装睡了。
“我不管你是什么，把眼睛闭上，你睡觉。”
叶聿面无表情掀开被子。
李絜慢了一拍，其实更像是卡了一下，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就被叶聿一枕头砸懵了。
这下，俩人都呆住了。
叶聿抽起一大把纸，想要站起来，又因脚痛放弃，胳膊撑着把自己挪到床位。
他把一大把纸塞在李絜的手上，很是心虚:“你快把鼻子堵上，血都流的到处都是了。”
一阵狼藉之后，已经把地上擦干净的李絜端坐在叶聿床边，鼻孔里插了一个纸棍，看起来非常好笑。
“我给你造成了困扰吗？叶聿。”李絜面无表情，叶聿却第一次真正看出了委屈的意味。
“我只是觉得，有人陪着，你睡觉更有安全感一点。”
叶聿已经不想去思考李絜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逻辑。
在心底里确信李絜肯定不是人，至少绝对不是他之前的同学后，他心里就稳妥多了。
此刻，看着随着李絜说话，他脸上也一动一动血痕后，他只有一个最真切的想法。
那就是这个家伙给自己准备了那么好的一张脸，也不知道把鼻子搞坚固点。
但终归是他干的，叶聿还是心虚。
他拿起矿泉水瓶，倒了水在纸上，“靠近来点。”
李絜俯身，大概是想到叶聿好像不喜欢被他看着，垂下了眼眸。
叶聿忽视掉奇怪的既视感，拿起纸细细擦掉血迹，从嘴唇到下巴。
“叶子——我来看——呃？”
六目相对，十分尴尬。
“盘菜。”
“……嗯。”
“你不要乱想，不是这样的。”
“……”
“真的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