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世界要毁灭了,你会做些什么呢?”
画质有些模糊的画面里,穿着条纹吊带裙的烟熏妆女孩补了补唇膏,看向镜头,“我应该会把所有想要的裙子买下来吧。”
喧闹的嘈杂声中,猪肉店老板框框地切骨头,浑身的汗给他渡上了一层油腻子。
他放下刀,拿黑的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擦汗,“问这个干什么......真要有那天,应该会带我家那几个小的,去那个什么迪X尼吧,天天在那念叨。”
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女人被拦下时明显还有些不明情况,反应了一下才给出回答,“啊哟,这个我知道,2012年那会我就想过了,先带着女儿回老家,我爸妈还在那儿……”
“把我的老板打一顿。”青年男子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陈述,“和那些一直变卦,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的甲方一起。哦对了,给我打个码……”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是不是不用写作业了!”
镜头有些晃动,小男孩兴奋大叫。
“小灿!”旁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一身红黑校服,明显还是个中学生。
他有些腼腆,两手按住一直试图乱蹦的小男孩,很不好意思地对镜头笑了笑,“我会趁还有时间,去见一见重要的人,一起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
……
……
“……不要九九九!不要四九九!”
……吵。
“……来自北京的王先生来电订购!”
“叮铃铃……叮铃铃……”
……好吵。
“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黑暗褪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鲜明。
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
他花了很久,才彻底从睡眠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感到口腔干燥的要命。
叶聿费力起身,捡起地上的薄毯,摸索着来到餐桌倒了杯水,入口的瞬间,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口,冲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睡着时,太阳才落下,而现在窗外是一片漆黑,没有哪家人开了灯,屋内唯一的光源,也就是老电视机散发的莹莹的蓝光。
显然,已经凌晨了。
“现在只要二九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来自广东的张先生来电……”
……
“啪。”
在吵闹的电话音效到来之前,叶聿关掉了电视机。
他小口喝着温水,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微风吹过窗边,风铃清脆作响,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如果他的手机闹铃没有响的话。
他昨晚是不小心睡着了,也忘记关掉手机的静音。所以现在手机只是亮着屏幕在餐桌上震动,并不吵。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夜。
震动感从餐桌上传达到指尖。
手机苍白的光,清晰映在叶聿微缩的瞳里。
-上午9:30 星期六 晴转多云
-是否十分钟后响铃?
- 是 否
-未读消息 7
是手机坏了吗?
他打开手电筒,却看见墙上的挂钟时针,赫然指向花体9。
叶聿这次是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借着手机的光观察窗外,一群小飞虫悬停在飘窗边,翅膀张开,好像下一秒就要落地,却停留在了这一刻。他缓缓把手伸出窗外,发现依旧能自由收回。
“我一定是没睡醒吧......”叶聿揉了揉眉角。
“叮咚”
手机再次亮起:
-未读消息 8
-来自群聊“五班通知群”
-扬灵:最后一遍,学校操场集合
-未读消息 9
-来自群聊“五班通知群”
-扬灵:十点清人,速来。
显然,这种异常并不是只出现在他周围。
他从家到学校,蹬自行车都要半小时,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楼下那个自行车还能不能动。
没时间多想,他抓起外套随便披上,拿起手机就往楼下冲。
夜是漆黑的,整个小区,竟然没有一家有灯亮着,只有门卫室昏暗的灯光隐隐约约亮着。
叶聿开着手电筒一路狂奔。他最后也没能知道自行车到底还能不能动。
因为他的自行车好像被偷了。
更邪门的是,跑到半路,天亮了。叶聿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水中被捞出来,耳侧终于是有了声音,浑身也被汗水浸湿。
“你不快点走,在这干嘛呢,多危险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又反射性弹开“你家下雨了吗!怎么这么湿——”
叶聿侧头,潘采的那张肥脸几乎占满了视线。这人依旧嘻嘻哈哈的,又看快没时间了,拽着叶聿就往学校走。
“我和你说啊,网吧熬了一宿,一大早起来看到小灵call我,还以为我小姨要来抓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抬头那么一看——天居然黑了一块!”
前方蝉鸣鸟叫依旧,稀稀疏疏有一些同学往学校方向走,都带着或兴奋或惊惶的神色,交谈着什么。大路上来来往往一些车辆,几乎要超速,开向不同方向,喇叭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而他的来路依旧黑暗寂静。他这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或者任何活动的物体。
“我tm还以为要来龙卷风,当然咱们这地也不太可能,然后我就听到广播了,当时确实给我吓......”
“盘菜。”叶聿没有搭理他那一大堆叽叽歪歪,面上不动声色:“我记得你那网吧在四方街边上吧。你来的比我还快呢。”
潘采一愣,乐了“你肯定没试吧。我说的不是没事,是没试试。”
粗肥的手指遥遥指向天边阴影“我当时着急回家,一不留神摔到了那个,呃,暗之领域。你猜怎么着,瞬移了,直接到那块地方对面去了,还挺快。”
“还以为要觉醒异能,领域之主呢,和老赵前段时间爱看的那本一样......”
“结果老赵骂我傻X,让快点来学校。”潘采遗憾摆摆手“我就一路这样来学校咯。”
眼前好像忽然闪过一张贱兮兮的嘴脸,叶聿默了一下,“赵云麒呢,怎么没见和你一起。”
“老赵姐姐家在那个黑的里面,他救人去了。也不知道他能怎么救。诶你说这是不是米国搞的陷阱,通过锁定全市的菠萝手机发送那什么脉冲信号造成......啊小灵,小灵——”
重重人影之中,扎低马尾的女孩打着电话,在校门口来回踱步。
扬灵隐约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要开口,电话那头便匆匆挂断,只剩下忙音。她默默放下手机,一转头,眼前是放大的,拨开层层人群,拽着叶聿狂奔而来的,潘采的大脸。这一刹那,只感觉魂魄好像离体了一瞬。
“......啊,是哥哥啊,你们来了,同学们都在那边,来了在群里接个龙。”
潘采拉着自家表妹热泪盈眶讲述自己受到的惊吓,当然其中大概一半都采用了夸张手法,还有一些多余的想象。
来到巩溪一中门口的大多数都是学生,大概是收到了一些通知,赶来普通居民也不在少数。人群熙熙攘攘,竟然比开学时还要热闹。叶聿注意到操场上停了一排大巴车,从左往右数第五辆黄色大巴跟前,蹲了不少他们班的同学,甚至围了个小圈,开始打牌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扬灵带着他们和零星几个同学往操场走。
“叮咚——”
广播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巩溪一中避险点的各位居民请注意:因出现不可控非自然因素,巩溪镇不日将面临不可控危机,即刻启动全员疏散。请各位居民立即前往巩溪一中操场,登上尚有空余座位的车辆,统一撤离前往市区安置点。”
“叮咚——”
“巩溪一中避险点的各位居民请注...意......不可控...即刻...滋——”
这一刻,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不安感疯狂攀升。叶聿在一片寂静中,看到了所有人脸上的恐慌,听见了自己疯狂鼓动的心跳声。
“叮咚——”
甜甜的童声响起:“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回到位置上,”
“保持安静,认真听讲。”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
“快跑!”潘采一手拉着扬灵,一手拽着叶聿,朝着大巴车狂奔。
一路上,叶聿的脑袋里几乎空白的。他跟着潘采在跑,他看见有的人被挤摔倒了,听见小孩被踩到发出的凄厉哭声,这些都只在他身边一闪而过。他也被人挤了推了,但潘采抓得太紧,他没有倒下。
他们离操场中心越来越近,而大巴车已经开始驶离。
那辆黄色大巴已经开始转弯,一头黄色炸毛的女孩扒着打开的后车门弹出半截身子,骂骂咧咧让跑快点。叶聿不太能听清,但看样子是说了不少脏话。
潘采咬咬牙,大喊接住,左手发力,将扬灵甩了出去。
黄毛女孩稳稳抓住她,俩人一起栽倒进了车内。
“呜...小灵......呃啊叶子——咱俩拼了!”
潘采猛然向前一扑,抓住门框,把叶聿甩上车。
叶聿只感觉尾椎骨一阵刺痛,也顾不得这些了,费劲朝后门爬去要拉潘采,而一只手抓住了他伸出的手臂,另一群同学涌上去把潘采拉了上来。
特胖特大只一小伙,爬起来抹抹脸上蹭的灰,就抱起扬灵嚎啕大哭起来。看样子,也是没有什么大事了。
叶聿撑着窗户,眼前隐隐发黑,四下搜寻。他头晕眼花,没有看清是谁把自己扶起来了。
司机师傅疯狂飙车,不一会儿,就把那些动荡,那些诡谲甩在后面。越过大桥,整个巩溪渐渐远去了。
车里大概坐了三四十个同学,并不全是五班的,大家很快熟悉起来。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开这么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机师傅不慌不忙,叼了只烟“叔叔我啊,年轻时最喜欢赛车了。”
潘采叹了口气,在叶聿边上坐下了“......叶子你别说,真是吓死我了......叶子?叶子你头上怎么在流血啊啊啊啊啊啊叶子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啊!”
“他要被你吵死了!”五班生活委员拖着一个医疗箱,试图挤开潘采。
车上一片欢声笑语,看上去好像和去年去春游烧烤的路上没有什么差别。叶聿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在远方隐隐的防空警报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