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打开案卷的时候，唐尔嘉已是不一样的心情。
因为谢路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再加上乍然知晓楚子复的过往，她一时关心则乱，脑子里混乱得很。
但现在不一样了，见到楚子复，一些原本被迷雾笼罩的地方也见光复明。他们在平行世界里互相扶持，如果没有楚子复，她也没有办法救下三号世界的叶柯依。
现在，换她来帮助他了。
心无旁骛，唐尔嘉重新以旁观视角进入董敏敏案，一些原先沉在水面之下的不和谐之处也逐渐显露出来：
先是董敏敏的反抗。按照案卷里的走访记录，董敏敏喜欢楚子复在年级里并不是一个秘密。董敏敏性格开朗，又擅长歌舞，本就非常受欢迎。跟她关系好的朋友都知道她喜欢楚子复，大家都以为他们两个事也就是一层窗户纸，就等什么时候捅破了。
警方当时对于楚子复作案动机的推测，主要还是激情杀人。董敏敏向楚子复表白，楚子复不仅回应了她的心意，甚至当场提出要亲热，却遭到董敏敏的拒绝，因此才激情杀人。
这一情境不是没可能发生，但考虑到董敏敏对楚子复的喜欢程度，即便表白当时被拒绝，假以时日，他想办法多多引导董敏敏，并不是全然不可能得手的。再说，以唐尔嘉对楚子复性格的了解，他不是这么急躁的人。
退一步来说，假如17岁的楚子复就有这么急躁。可是董敏敏的身体里没有检出凶手的生物信息；法医当时的判断是，凶手先用手指入侵，而后又在发泄在体外，因此才没有在体内留下痕迹。这已经很能说明，凶手具备超群的反侦察能力。可楚子复是激情杀人，情绪上头时真能想明白这些事，一点痕迹就不留吗？
唐尔嘉的目光落在案卷上，上面写着痕检同事当时试图拼凑复原董敏敏的校服。可是她的校服裙摆撕裂了很大的一块，而这块残布却一直没被找到。警方当时的判断是，这块残布上很可能有凶手的□□，这才会被凶手撕下。
那块残布会被扔在哪里呢？唐尔嘉下意识地咬住指节，陷入沉思。她隐隐约约感觉，这块残布会是解开最后谜底的关键。
另有一处疑点在罗莹的口供上。6月8日当晚，罗莹放学后早早就离校回家了。她目击到楚子复的时间点是在周一董敏敏的尸体被发现之前的早会。周一有例行的早会，学生们会统一出早操到操场，罗莹因为生理期的关系提前回到教室，目击到楚子复从天台杂物间下来。
这里的怪异之处在于，倘若楚子复弃尸在杂物间，又合并在所有人返校后的周一去杂物间？他就不怕被别人看见吗？这个时间点，他去杂物间又能做什么呢？换位思考，若唐尔嘉是凶手，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杂物间。以当时的天气，董敏敏的尸体早就发臭了，去杂物间还可能沾染上味道引人怀疑，何必多此一举？
放下案卷，唐尔嘉起身走到客厅玻璃隔断前。摘下几人的照片、抹去先前绘制的关系网，她重新打开马克笔，往上添加新的文字。
根据案卷中董敏敏好友的口供，6月8日当天董敏敏的动线可以基本还原出来：
董敏敏和易诗柳同为舞蹈特长生，当时临近艺术节，她们每日都会在舞蹈室里练习到很晚，周五也要完成练习才会离校。按照易诗柳的说法，董敏敏因为喜欢楚子复，常常会在舞蹈练习结束后。后偷偷去看晚自习结束的楚子复。而楚子复是学习尖子生，平时也比较刻苦，一般都会在教学楼待到熄灯铃响起的时候。
6月8日当天，董敏敏与易诗柳分别后，由舞蹈室所在的艺术楼去向教学楼的方向；而董敏敏的好友们则直接由艺术楼往反方向的学校北门走。小树林在教学楼后侧，当年静中监控并不完善。董敏敏最后被看到的时候，就是易诗柳回头，看她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之中。
易诗柳一开始没有说出董敏敏的表白计划，是因为董敏敏是个非常骄傲的女孩子。一开始董敏敏失联，她也只是以为对方可能是因为表白遭拒，所以躲在哪里排解失恋情绪去了。因为她知道董敏敏的目的地是教学楼之后的小树林，所以对于董敏敏最后会出现在天台杂物间感到非常震惊。
而楚子复这边给出的动线和往日完全一致，在教学楼学到将近熄灯时下楼回到宿舍。关于为什么周末不回家，他自己给出的说法是临近期末考，他想冲击一下年级第一，所以不想回家。
唐尔嘉翻出静中地图，虽然已经过去十三年，但静中的布局基本上没有变化。她在艺术楼画了个圈，又分别圈出教学楼和小树林。奇怪，她看着地图皱起眉来，小树林附近明明有一个废弃仓库，为什么凶手抛尸不选择那里？
她在仓库那边打上一个问号，而后目光在地图上逡巡，落在一个小门的图标上面。
咦？唐尔嘉微微皱眉。这里居然还有一道门吗？她循着图标查看下去，轻念道“东南门”。
嘶，在静中上学这么久，她只知道西门、北门，居然还有个东南门吗？
唐尔嘉在东南门旁边做上一个记号，此时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是管琪。
“小唐姐，你让我查的车牌号我查到了。”电话那头管琪在敲击键盘，“是一个叫严振中的人。”
“严振中？”唐尔嘉睁大双眼，“他是在静临中学工作的吗？”
“工作……”管琪循着记录往下找，“对，他是静临中学的老师。小唐姐，你认识吗？”
唐尔嘉：“算认识吧。琪琪，谢谢你帮忙。”
放下电话，她不禁沉思起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静临中学只有一个严振中，在唐尔嘉高中时期担任级长的职务。
罗莹和严振中？他们应该最多也就是师生关系，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止是师生。
***
楚子复坐在车里，打开一本册子，里面全是发黄的报纸剪贴图。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隔着塑料膜抚过这些看过成千上百次的只言片语，然后落在了最后一页上。这是一则篇幅很短的报道，看起来先前应该是载在版面夹缝之中。
「《企业家命丧小旅店》
本报讯，凌水市实业企业家楚某昨日凌晨3时被发现坠亡于静临市和风道XX旅店后巷，发现时楚某已经失去体征。目前，当地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记者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需格外注意安全，尽量选择明亮、人多的路线，避免走偏僻小巷，以免发生意外。」
楚子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则报道上，如果此时有旁人出现，也只会看到他像雕塑似地维持看的姿势不动。直到他的手机响起，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喂。”他接起电话。
“楚律师，是我。我们家阿程说，想麻烦你现在进去一下。”对面的声音是朱奶奶。“我给他做了好久工作，他现在肯定是想通了！”
楚子复应道：“好，我现在进去。”
还是和之前一样，朱奶奶提前离开，给朱程和楚子复留出单独对话的空间。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急于开口。他放松身体，倚靠在椅背上；面上也不再带笑，一双眼睛透着镜片冷冰冰地看着朱程。此刻角色对调，在场上掌握主动权的人成了楚子复。朱程被这目光看得遍体生寒。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狱警都不在一米范围之内，便拉着椅子往楚子复这边挪了挪。
“6387号，不要随便移动位置！”
身后一声暴喝令朱程身体一颤，他往后退了一分，眼眶似乎更凹陷了一分，连带着面容看着比上一次更憔悴了些。
他目光犹疑，想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抖着嘴唇吐出几个碎不成音的字。楚子复只消看一眼，便知道朱程在看守所里都经历了什么。他从容起身，自一旁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朱程。
“喝口水吧。”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不过我们的会面时间有限，只剩30分钟。朱老师，你想好了吗？”
朱程咽下一口温热的水，整个人似乎也舒展了一些开来。理智回笼，他的眼神光凝聚起来，重新带上审视的神色。
“我……”他斟酌着词句，“我好好想过了。你说得对，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又背这么大的锅，受益的那个人是谁，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看向楚子复，“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子复不语。
“我妈刚跟我说的很清楚，你不收费，纯帮忙。”朱程顿了一下，继续道：“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学会一个道理。从来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善意；就算有，也不应该是你这样的人来给。”
他俯身靠近过来：“我知道的，我统统愿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但我只想要知道一个理由。”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