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启晗把晏麒送回了基地,两人在车上又沉默的坐了一阵才双双开门下车,晏麒手中始终握着那杯奶茶。
“回去吧,回去以后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一切都好了,相信我。”
晏麒乖乖点头,眼里有不舍,叮嘱道:“路上慢点。”
金启晗转了转眼珠,微笑道:“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晏麒好似就在等金启晗说这话似的,作势就要开门上车,直接被金启晗拦住了,“得了,我就那么一说,别当真。回头你把我送回去,我再把你送回来,咱俩这玩十八相送呢?”
看着晏麒那脆弱的小模样,金启晗抬头瞄了瞄猎豹突击队的大门,心想,要不是有这么多监控,他早一把把人搂怀里亲个够了,唉!
此时见卫兵换岗,金启晗也不好再呆下去,他摆了摆手,“回去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休息的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会做什么?”晏麒好笑的问着。
“日料啊,寿司啊,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呗。”
“我不喜欢吃凉米饭。”
凉米饭?金启晗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晏麒说的是寿司。
“那就挑你喜欢的吃,心里的缺口就要用填满的胃来补嘛。”金启晗说完歪着头咧嘴一笑。
此时,晏麒就站在一步之外,黑亮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和感动,双眸中的光芒,晶莹剔透,温柔、坚定、目不转睛。
晏麒腰板挺直,笔直的站姿,虽有疲惫,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的深情。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金启晗,就像照进他生命中的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心。
这个人似乎总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在他最脆弱,最需要抚慰时,这个人总会奇迹般的出现,给他信心,给他勇气。
晏麒走进营区,卫兵抬头挺胸敬礼,晏麒回礼。卫兵的视线默默的跟随着晏麒,只因为他们平时严酷、不苟言笑的大队长,手里竟然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这画面莫名的就很骚气啊。
待晏麒回了办公室,便将杯中的奶茶一饮而尽,将粉色的保温杯刷洗干净,摆在了自已的办公桌上。随后他依照金启晗的叮嘱,洗了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晏麒想了很多。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打他,他已经记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事情,反正就是打了,那一刻晏麒委屈得直想哭,觉得父亲不分青红皂白。
他想起父亲看到他看小说,冷冷的说着:整天就知道看这些闲书。
他想起自已比赛受伤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父母从他受伤到他全愈,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去看过他……
晏成尧今天依然摆着父亲的架子,晏麒到现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感情对待他。
他既厌恶又同情晏成尧。厌恶他的自大、偏执、自私。又同情他身为一个父亲,竟然连他的儿子和他都无话可说。
每当父亲试图用他所谓的亲切去靠近晏麒的时候,晏麒的内心总会泛起抗拒和厌烦。
当父亲离开时,晏麒看着他的背影,又不免觉得愧疚,这种矛盾的心情,总是让他无比煎熬,但他始终也无法跳出这个怪圈。
其实在晏麒还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崇拜过自已的父亲,那时候他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多年后,这份崇拜已然消耗殆尽,只有无尽的抗拒和无言的抵抗。这世上,也许很多父子都是这样的吧,从真正的父子,慢慢走向仇人的窘境。
晏麒沉默的回忆着人生的很多个阶段,父母的身影总是缺席的,而之前晏麒的人生中忙忙碌碌的,都是爷爷和奶奶,只有他们会出现在晏麒每一块记忆的碎片中。
奇怪的是,他这么多年并不恨母亲,虽会与母亲有争执,但最后母亲留在晏麒记忆中的印象还是很温柔的。
那个缄默不言,几乎从不会和晏麒好好讲话的父亲,回忆里竟然找不到关于他的过往。
他好像不曾存在于晏麒的生命中,即便有,也是那些会让他怀恨一辈子的训责。
多么可悲啊,一个父亲竟然没有给孩子留下一丁点的美好回忆,然而晏麒觉得,这都是他自已的选择。
所以父亲今天所遭受的来自晏麒的冷漠、疏离,也怪不得晏麒,因为这一切都起源于他亲手种下的名为冷漠的种子。
晏麒承认,他的父亲晏成尧,绝不是一个烂人,他是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共和**人,他做事雷厉风行,霸气外露,不酗酒,不家暴,事业有成,但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首先他不懂得什么叫沟通,开口即说教,只要开口就是令人厌烦的语气。
生于这样的家庭到底是幸或不幸?晏麒不知道,从祖辈到父辈为他创造的丰衣足食的生活条件来看,也许他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吧。
但从原生家庭造就的今天的晏麒看来,又是极大的不幸。
多年前,奶奶就曾提起过,说他们父子俩的性格真的越来越像了,固执、急躁又沉默。
尽管晏麒一直提醒自已永远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是不可避免的,还是陷入了这个泥潭之中。
只有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家庭的温暖,只有老人家的关爱能让他不至于沦为一个恶人。
今天当他知道父亲生病的消息,心里是悲伤?还是害怕?晏麒说不上来。
他在这一刻再次问了自己同样的一个问题。如果直到父亲去世,他们都没有和解,他会不会后悔?曾经他的答案是不会,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了。
晏麒曾经以为自己直到父亲死的那天都不会原谅他,但是真当这件事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时候,他动摇了。
父亲说过很多话,但有一句说的是对的,有些关系是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他努力想逃根本逃不掉,毕竟血浓于水。
虽然有些事晏麒依旧意难平,但为人子女该做的,他一样都不会少做。
回想起曾经,他想离父母远远的,躲到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逃避现实。
在苍龙的时候,他确实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
晏麒知道家的方向,但是他却不敢回去,他讨厌无休止的争吵,讨厌父亲的道德绑架,更讨厌他对于自己的无端指责和打压。
于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面飘荡着,早已觉得无所谓。
晏麒承认父母的教育方式有不妥的地方,他承认自己曾经受过的伤,他也承认他们就如同金启晗说言,是真的爱他的,只是用错了方法,这一切他都承认。
他更承认自己现在成为这样的人也是他们参与的,然后他现在觉得,其实自己过的还算不错,挺好的。
晏麒现在也不期待父亲的认可了,因为他认可自己,他打心里认可自己是优秀的。
他现在过得挺好,工作不错,又有一个这么好的爱人,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第二天下午,姜秘书发来信息,他告知晏麒,他们即将返程,于是晏麒这天下午便出现在了招待所楼下。
晏成尧走出大堂时看到了立于门口的儿子,他怔愣了下,没想到晏麒会过来。
晏麒的目光聚焦到了父亲的左手,那只手臂静静的垂在身侧,晏麒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晏成尧轻咳一声,首先发话:“来了?”
“嗯。”
“……聊聊?”
父子俩重新走回了招待所,在大堂的会客区落座。待服务员端来茶水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包括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
毕竟昨天他们都说了些过激的话,现在想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不太现实。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晏成尧没话找话,“昨天……白斩鸡吃了吗?”
“吃了,分了一些给政委。”
晏成尧僵硬的点头。
晏麒想了半天,硬生生挤出一句:“挺好吃的。”
晏成尧顺势便接话道:“好吃就行。”
说完,晏成尧将杯中的茶水喝下去一半,交谈中他曾两次不由自主的去掏口袋,晏麒知道父亲有烟瘾,可是烟还没拿出来,晏成尧又若无其事的抽出了手。
晏麒看着晏成尧反复几回,当他再次察觉到父亲的举动时,开口对晏成尧道:“想抽就抽。”
晏成尧愣了一下,轻扯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将烟拿出来后便被晏麒伸手接过,晏麒掏出一根烟递给父亲,手中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弹出火苗。
晏成尧目光中有着稍纵即逝的犹豫,才慢慢向晏麒身边靠了靠,晏麒在为父亲点烟时,明显观察到父亲夹烟的手指有些颤抖。
一支烟的时间,父子俩皆无话,却又似乎胜过千言万语。
晏成尧要启程了,两人来到轿车边,晏麒上前一步帮晏成尧打开车门。
晏成尧要上车时,晏麒用右手护住车门的上沿,以防晏成尧碰到头。
晏成尧看到晏麒的这一举动,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他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了看晏麒之后,才坐进车里。
“常给你妈打个电话。”说完,晏麒尧便向警卫员下令,“开车。”
随着车窗徐徐上升,黑色轿车也渐行渐远。晏麒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父亲的车消失于路口。
他突然眼角酸酸的,涩涩的。
父亲没有再说起昨天的事,他们都没有再提起,晏麒甚至都没感觉自已原谅他了,却只是有种舒一口气的感觉。
他的心情自始至终都是很平和的,只是觉得心里的那个结好像开了,内心更自由了。
这种和解的感觉,让晏麒觉得并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心里会有不甘,这种感觉就像金启晗说的一样,他已经足够强大到,不再需要父亲的认可了。
晏麒将手机放进裤袋,迈开大步,走得异常坚定而轻松。
他放下了,父亲道不道歉已经无所谓了,晏麒已经不在乎了。
而当他再想起曾经的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时,就像一个个淡淡的印迹,它们存在过,但已经不会再伤他分毫。
他的父亲,不再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也不再是一个恶魔,他只是一个人,非常普通的一个人。
晏麒知道,他不可能和父亲之间建立一个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也不会追求这样的关系。他觉得,只要他们父子俩今后能够好好对话,这就够了。
一阵风,把天空吹得很远很干净,乌云散了,阳光出来了。
晏麒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情相当满意,而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他满怀希冀。
36岁,果然很多事都很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