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麒记得小时候,只要放寒暑假,爷爷奶奶就会把堂妹堂弟接到家里来,他们会一起写作业,一起玩游戏。
有一年大伯把晏霏送过来的时候,晏霏在车上睡着了,大伯就那样轻柔的唤醒了熟睡中的女儿。
小小的晏麒,那时站在一旁,看着大伯温柔的为晏霏擦脸。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多么羡慕晏霏,因为印象中威严古板的大伯,在面对女儿时,总是那样眼中含笑,见到晏霏就总是忍不住要亲一亲,抱一抱。
这是晏麒从父亲那里,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待遇。
后来他说服自己,大伯之所以那样对待晏霏,是因为晏霏是女孩,女孩子就是要被娇养的,要被家人温柔以待的。
晏昊和他的父母相处又是另外一种模式,他们可以愉快的聊天,不用刻意找话题,就是闲话家常,还可以说心里话。
那时候晏麒才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不一样的父母对待子女的态度都是一样的,那便是疼爱与呵护。
晏麒真的羡慕,因为他想象不出和父母交心的情景,父母只会站在他们的立场去想,从不会从他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可以说他们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他。
稍大一些,晏麒边上学边训练,学习的压力以及训练和比赛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多么想要从父母那里得到关心,只想听爸爸妈妈说一句: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过,每每等来的就只是一句:那是你还不够努力……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于是他不再想和父母交心了,他变得越来越冷漠。
晏麒是多么羡慕这些在爱中成长的孩子,他觉得别人的爸妈对孩子都是关心的,能倾听,能理解,以及给予很多帮助和指引。
就像金启晗,虽然他的青少年时期遭受到家庭的变故,但是他的家人却给了他足够的温暖和爱,那些无形中都在慢慢治愈着心中千疮百孔的金启晗。
而自己的家呢?父亲和他一句不合,就会吵起来,摔东西,完全没有所谓的家庭温暖。
他真的很羡慕那些在和睦的家庭长大的孩子,他们骨子里的那种自信是晏麒这辈子都没有的。
父亲说,他满足了自己所有的物质需求,但是这不是晏麒想要的,他只想要一个知书达理的妈妈和一个可以给予他关爱的爸爸,这些是那些物质完全无法比拟的。
见晏麒没有说话,金启晗于心不忍,他于是问出一个深深埋在心里的问题,“晏子,你恨你爸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吗?”
晏麒略微一怔,把头偏向一边,“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你可以想一想了。”
金启晗稍稍转过头,从车窗望出去,能够看到远处西沉的落日。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一处尚未竣工的道路。
这里离晏麒的部队不太远,却很偏,因为修路的原故,方圆几公里都没有人,前方更没有高楼大厦阻隔他们的视线。
生活在城市中,真的很难见到日落,更别说太阳就在他们眼前的地平线落下,那抹金黄色,着实令人感动。
他们从黄昏余辉,一直坐到到深蓝夜空。
眼前的情景,让金启晗忆起了和晏麒第一次爬泰山。当年,他们并肩站于山顶,观落日,望日出。
那山,那云海,那星空是他们远赴千里的目的。
金启晗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但他见过最美的夕阳就是在泰山。那时,他们也如同现在这样,靠在一起,聊着天,互相依偎着取暖。那么恬静,唯美中带着一丝感动。
那抹金黄浸染了远方的云,也吸引了远方的人。
……
不知过了多久,晏麒听到金启晗轻轻说道:
“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跟我妈说,让她以后不用操心我的婚姻大事,我跟她说我以后要独身,这辈子我只要把生我养我的人照顾好就可以了。我妈后来对我说当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很难过,她说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去勇敢的追求自已的生活……”
金启晗勾唇一笑,扬起头指了指自已下巴右侧的一道疤问道:“诶,看到这道疤了吗?”
晏麒点头,“你说你磕到台阶上了。”
金启晗狡骜一笑,“骗你的。是我当年追我妈的时候不小心摔的。我妈这个人从小娇生惯养生活一帆风顺,父母疼爱,在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呵护中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风浪……我爸那事对她打击很大,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要去海边,我们就去了北戴河,她当时在海边站了很久,我叫她,她也不理我,我就跟在她后面不敢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怕她跳海?”
金启晗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天晚上,外面下着特别大的雨,她突然就跑了出去,我在后面追她,摔了一跤,下巴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在雨中看着她跑远,我当时很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坚强一些,难道我不值得她爱吗?没有苏家承,我们两个人不能好好生活吗?她明明跟我说过要勇敢追求自已的生活……”
金启晗说到这里时,紧紧咬住嘴唇,内心是极度的悲怆。
晏麒眉头一皱,联想到后面发生的事,他连忙握住了金启晗的手。
金启晗自顾自的说着:“你说,苏家承对我们家的伤害到底有多大?说他害死我妈妈不为过吧?可我也很恨我妈,她的行为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如此屈辱……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只能跟别人说我妈妈是意外去世、心脏病、出车祸,找各种理由撒谎,只因为真实的理由实在难以启齿。我记得当年在追悼会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流,是她选择不要我的,我凭什么为她掉眼泪。”金启晗的语调很平静,却难掩悲怨。
那些年,金启晗总会失眠,因为想的事情太多,因为曾经记忆中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名字,因为他有着一段那样的痛苦经历。
这么多年,他把这份痛苦深深的埋在心底深处,不愿去回忆这份伤痛,却又无法做到真正的逃开,因为他的心对于这段过往始终无法放下。
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他不在乎将自已的这一面暴露在晏麒面前,他觉得以仇恨为生活动力的人必然会成为一个坏人,不值得被人爱,因为他感觉自已罪恶滔天。
人们都说要活在当下,金启晗自认为他达不到这种境界,他毕竟是一界凡夫俗子。
“晏子,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安慰我,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人生在世,最大的伤害多来自于最亲的人。爱情中的背叛,出轨,家暴,以及亲情中的漠不关心,指责,否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只有我们最亲的人,才能伤害到我们,因为对最爱的人我们对他们最信任也最依赖,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嘛:你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软肋。”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接受,但我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们。”
金启晗摇了摇头,“我没想劝你原谅他们,这也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晏麒静静的坐着,保温杯中的奶茶,依然冒着热气,鼻间充斥着甜甜的茶香。
金启晗凝眸注视着晏麒,他说:“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一种伤害,是心存善意的,伤害本身就是恶念的产物。苏家承,他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伤害我和我妈妈,让我们的生活再无幸福,甚至可能毁掉我们的一生,但他仍然选择那样做了,他把**凌驾于我们的幸福之上,这样的伤害,他不配得到原谅。还有我妈……”
金启晗看向晏麒,“她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其实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接受不了家庭的变故,选择一死了之,这是很自私的行为,给我,给她的家人,带来的是终生的伤痛……当然我不是在谴责她,只是我非常反对这种行为。”
晏麒低哑的问着:“你最后是怎么想通的?”
“自愈。”
自愈?晏麒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
“自愈。”金启晗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他扯出一抹笑,“听起来是挺扯的,但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其实你很清楚你该怎么做,但是你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现在这样,只是因为你不甘心。晏子,我其他的不想说了,我只想告诉你,在你的人生中,唯一的主角是你自已,而不是你爸你妈,或是其他任何人。”
晏麒此时陷入了沉思。
“我也曾经被父母深深伤害过,如果你问我会不会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只能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也不是圣人,不能做到委曲求全,因为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除了让自己难过之外,什么都换不回来,我也不认可那些盲目的孝道,在我看来那只是一个笑话。我不会原谅我爸,除非我失忆。”
金启晗看向晏麒,“但是你和我的经历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并不觉得你爸妈他们是故意做了那些事去伤害你,而是你爸以为那么做是对你好,只是结果可能并不是。”
其实金启晗打心底心疼晏麒,这个人太懂事,太老实,才会活得如此压抑。明明心里生气,可是一但说了狠话,又会纠结难过。归根结底,晏麒这样的性格,还是家庭原因,活得如此之累,如此自卑。
晏麒中学的时候曾出过一次车祸,这事已经过去20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然他爸妈也不知道这件事。
当时,他骑着自行车上学,冰天雪地的路上,他一不留神滑倒了,如果不是当时晏麒反映机敏钻到车底,那辆货车就很有可能从他身上轧过去了。
当时司机把他从车底拉出来后,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行车坏了,必须赶紧修好。因为他不想爷爷奶奶担心,更不想让父母知道。
如果让父亲知道这事,他非但不会得到半句安慰,还会换来一顿臭骂。
金启晗听到这些,内心也很无语,俗话说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瓷器活,没本事学人家教育孩子,就别生,省得毁了孩子。幸亏晏麒没长歪,要不然,岂不是给国家添麻烦?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希望你爸妈怎样处理这件事?是希望他们安慰你吗?是希望他们说自行车坏了就坏了,只要你没事就好?是不是?”
“是。”晏麒轻声说着。
老实说他比任何人都理解晏麒内心的感受,不被重视,不被关注,父母的眼中只有工作,对于晏麒的成长他们只有金钱上的付出,却疏于陪伴。
金启晗没有孩子,他也不懂如何教育孩子。
但是他却知道,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就如同捏面人儿,要从选面、蒸面、揉面、捏面等一系列的工序,才能制作出一个精美的面塑作品,而这其中所付诸的心血,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我问你几件事,你想好了回答我。”
晏麒应允,只听金启晗开口问道:“对于你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你快乐吗?”
晏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曾经的他,以及他曾经的生活,确实说不上多么快乐。但是现在的生活,以及现在的一切,不能完全伪心的说他不快乐。
“应该是快乐的。”
“你喜欢什么?”
“什么?”晏麒没听明白。
“我问你现在喜欢什么?”金启晗重复着。
“我现在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喜欢的。”
“小时候呢?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呢?总有吧?有就说出来,一样一样的说出来。比如哪些东西曾经是你的遗憾,虽然现在不想要了,但是当时特别想要,只是你没有表达过。有吗?”
晏麒此时紧咬着牙,一言不发。金启晗也不急,就这样默默的等着,陪着。
过了很久之后,晏麒才开口:
“我很想跟爸妈一起放烟花。”
“小时候被大院里的孩子欺负时,特别想让我爸为我出头。”
“我最想要的就是他们能夸夸我……”
晏麒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件事情上,晏麒真的不是矫情,他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他太缺乏来自父母的爱,他对这些真的很珍视,才会如此介意。
他其实就是打心里想要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有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母,能和他们闲话家常,累了有句知冷知热的问候,受委屈了有个人能够出来替他撑腰,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他身前也好。
但是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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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