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后,老实了没两天,晏成睿又开始作妖。
有一次,晏成睿和大院里的一帮孩子玩过家家,他让晏麒装病人。可是没有氧气瓶,他就一拍脑门把煤气管给晏麒插上当氧气管。
晏麒被熏的晕乎乎,直翻白眼,晏成睿还在一旁夸他演得像。
后来晏麒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而晏成睿则在家里被老爷子吊打了一个礼拜……诸如此类的事件,数不胜数。
晏麒不经感叹,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实属老天开眼。
晏麒和晏成睿这叔侄俩,年纪相差不大,说话自然没有和一般长辈的敬意,再加上晏成睿‘为老不尊’也承不住那份尊敬。
不过要说晏麒打小和晏成睿一起长大,这脾气是一点没随他,耳濡目染也没染上。
有时候晏成尧就特烦这个小弟,嘴上没个把门的,成天胡咧咧。
有时候又气儿子没随小弟的性格,但凡随那么一点,现在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僵。
不过话说回来,晏麒和晏成睿这叔侄俩相处基本没有什么隔阂,感情亲厚,晏成睿算是晏麒在整个晏家最交心的人了。
饭后,两个人站在水槽边边洗碗边聊着。
“你们家不是山东人吗,怎么你小叔说话满嘴东北大碴子味儿?”金启晗好奇的问着。
“他一直在沈阳当兵,口音变了很正常。”说着,晏麒把洗好的碗递给金启晗,金启晗接到手里擦干净,然后摆到橱柜里。
“你小叔这人是不是挺话痨?”
晏麒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你们是不是实在受不了你爷爷的鞭子才选择当兵的呀?”说完金启晗自己先乐上了。
晏麒跟着他笑起来,细想想他们从小被打到大,还好心大,知道爷爷是为了他们好,没把这些当回事。
“鞭子抽身上是什么感觉?”
“我爷爷用的是牛皮鞭,抽完都不敢穿衣服,一动就疼,上药的时候就更疼。”
要说晏连科晏老将军对家里的孩子采取的是军事化管理。
晏麒自小虽调皮,但读书还不错,晏成睿就别提了,歪点子贼多,从来不写作业,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于是就总是被晏老爷子打,有时候气急了就拿鞭子抽,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
晏连科那一代人其实是很遵从‘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论,但他并不是要把孩子们往死里打,他教育孩子既溺爱,同时也严管,算是恩威并施的,主要是他很讲道理。
晏麒觉得,他的爷爷这一辈的人,对人生哲学的理解还是比较深的,不认死理,能平心静气的交流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解决。
而他父亲那一辈人,就不是这样的。他们那一代人只认一个或几个死理,什么问题都用这几个模模糊糊流传下来的一句话来套。
再加上晏成尧这人比较蛮横无理,极其好面子,还觉得自已天底下最牛。
初中的时候,晏麒爱收集各种磁带,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听,晏成尧有一次回来探亲,全给他丢进了垃圾桶。
晏麒回家发现磁带都不见了,跑到外面一面扒开垃圾一面哭,全都捡了回来。
后来他高中时学抽烟,被晏成尧发现,让他跪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膝盖差点儿废了。
说句不好听的,晏成尧培养了晏麒的好斗性格,不服输的性格。那时候流行古惑仔,晏成尧就会跟晏麒说:看这个你能学到什么?当老大做错事要拿刀扎大腿,你敢吗?
晏麒那时候没回答,等高中那次冲突过后,晏成尧看到晏麒的眼神,他就不再问这些了。因为晏成尧知道,晏麒敢。
晏麒也是在那次冲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晏老爷子用鞭子狠狠的抽了一顿。
他记得鞭子刚抽到身上那一下就跟抽掉一层皮一样的疼,后背上立刻就肿起来了一道棱,之后就分不清鞭子打到哪了。只觉得后背和屁丨股火烧一样,再之后就是一直听着鞭子‘嗖嗖’的抽打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晏成睿被鞭子抽是吱哇乱叫,连哭带嚎,恨不得整个军区大院都能听到。
而晏麒则是一声都不吭,满口牙咬碎了都不带出声的,晏老太太经常说他是犟种。
金启晗在心里想,其实晏麒就是头顺毛驴,脾气犟,凡事就得顺着他来,一旦跟他呛着走,就容易把晏麒的驴脾气挑起来,那后果就是血战到底了。
其实和这种人相处只要对他嘴甜他就很开心,说白了就跟哄孩子一样。
不过晏麒的爹妈,至今也没想明白这一点就是了。
那一次晏麒因为考大学的事情跟父亲晏成尧起了冲突,晏老爷子一气之下抽完儿子抽老子。
晏麒记得那次奶奶一直在旁边连哭带劝,他父亲却是一句话都不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母亲虽然哭成了泪人,但是晏麒心里没有一丝波动,他当时就想,他不能哭,绝对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丁点软弱。
后来打完,他整个人都像脱水了一样,在床上趴了好几天,身上光着不敢穿衣服,摩擦碰到了就很疼,不敢走路也不敢坐下,尤其抽出血的地方擦药特别疼。
每次奶奶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就死死抓着床头才能忍得住,却仍然一声都不吭。
奶奶当时心疼的直骂他:“你个倔驴,你当时哭几声叫几声疼,你爷爷不就能少打你几下?这可倒好,瞧这抽的都渗血了……”
那回是属实把晏老太太心疼得够呛,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看着晏麒红红肿肿的后背和屁丨股,根本下不去手。
金启晗听后顿觉无语,这一家人,真是没法说,一窝倔驴。
两个人一起收拾完厨房便回了正房坐在沙发上聊天,晏麒握住金启晗的手说道:“我给你讲讲我家里吧,以前从来没跟你细说过,不过早晚都得让你知道。”
金启晗连忙点头。
晏麒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从太太太爷爷那一代就是军人,世家倒是谈不上,就是代代都参军。
晏麒的母亲也是军人,生下他3个月就回到了工作岗位,2岁时父母就把他寄养在爷爷奶奶家,直到高中。爷爷奶奶按说也不是性格冷硬强势的人,但晏麒也不知道随了谁,自小就性格孤僻。
后来晏麒深刻剖析了自己的性格特点,应该是感觉自小被父母抛弃,才会导致他的性格这么别扭。
虽然他现在发展的还算不错,但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的童年却并不开心。可能是因为爷爷教育方法的问题,晏麒从小就很独立,所有的事都自己解决,因为爷爷从小就教育他不能向别人暴露自已的弱点。
晏麒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总是被他们忽视,爷爷又总教育他不能哭,于是从小他就压制情绪,压抑情感,导致他不敢也不会与人交流。
别人总说他冷漠,其实是因为他没有那样的成长环境,不太会关心别人。他害怕在公共场合讲话,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长辈精神上的支持,连别人夸他,他都不知道自已好在哪里。
其实他知道,爷爷对他过于严苛是为了培育他成才,只是用错了方法,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爷爷后来脾气温和了很多。
其实老人家心里对晏麒还是很疼爱的,只是过于拘谨而传统,不太会表达对儿孙的感情而已。
可是父母的角色永远不可替代,因为晏麒心中始终有渴望。在省队时他一直很羡慕队友们和爸妈相处的方式,那种事无巨细跑前跑后的样子,一直令他很向往。
这辈子晏麒最不害怕的就是孤独,也学不会对人百分百的依赖,出了事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已解决,从不求助于他人。
他不会主动要求别人的关心,说到底不过是怕失望,因为全世界最该爱他的人都没有好好爱他。
小时候晏麒经常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到现在都害怕被别人扔在身后的感觉。所以他性格倔,脾气爆,思想极端,敏感多疑,不是没有原因的。
晏麒由于家庭环境,成长环境的因素,一直是个很自闭的性格,他不爱说话,与任何人交往都保持着距离。
他一直遵守的规则就是人与人交往不能太亲近,所以他不可能卸下心防去真正信任别人。全智荣就曾经说他有社交障碍,晏麒也承认这一点。
上高中以后,父亲要求晏麒每天和他通电话,但是每次都不会超过两分钟,完全是应付差事,因为他和父亲之间根本无话可说。
小时候迷茫需要人指引时他们不在,后来长大了又对他的生活横加干涉,这是晏麒最不能接受的。晏麒一直都觉得人心都是相对的,他也不是生来就对他们感情淡。
晏麒抬眸看向金启晗,“我不怪他们当初把我放开那么多年,他们也没资格埋怨我现在对他们的疏离。因为这个我控制不了,我曾经努力的试着融入他们,但对他们始终不能像对待小叔那样自然,到了他们面前,我不自觉的就竖起了全身的刺。高二那年,我接到他们的电话,他们问我高考考的怎么样……”
说到这里,晏麒呼吸一窒,之后才听到他说道:“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感觉自已活得像个笑话……”
父母在他成长中的缺失,是永远也补不回来的。毕竟感情的基础是需要时间的积累,从一件件小事慢慢一点一点积累,而失望也是。
晏麒深刻的知道所有的感情都不是强迫来的,而是要靠数十年的陪伴和关心积攒出来的,他也希望能像其他家庭一样对父母无话不谈,嘘寒问暖,但他做不到,他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愧疚。
无论是什么关系,讲的是一份情份,情份被消磨殆尽,缘分也便到了终点。而到最后,晏麒选择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于自己,然后礼貌的退到安全距离,让他的父母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晏麒的性格脆弱的要命,同时却又强硬的要命。
他深知自已性格不好,以为自已一个人孤单也不会去爱,直到在高二那年遇到金启晗,但晏麒当时退却了,只敢远远的注视,不敢靠近,因为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去爱他。
他太没安全感,怕吓跑金启晗,他害怕自已不会沟通把一切都搞砸,害怕失去……最后,他决定把这份爱藏在心底,孤单一个人。
很久之前,战友们围在一起闲聊,话题最后不知怎么就绕到晏麒身上,有人问他:麒哥,你这样的性格以后怎么找媳妇?姑娘们会害怕的,你得改改,否则很可能孤单一辈子啊。
在那一瞬间,晏麒愣住了,心底不由得抽搐的疼。
其实他特别想回答,孤单一辈子又怎么样呢?他早就习惯了。
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这其中的心酸不必多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金启晗拉着晏麒的手,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给予无声的鼓励与关怀。晏麒的成长是集满泪水的,也是很让人心疼的。金启晗就在这个瞬间,觉得以后一定不会让晏麒再孤单一人了,他要保护他。
晏麒深吸口气,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他仍然觉得心酸。
晏麒抿了抿嘴,他无奈的笑着,“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而我和我爸关系一直很紧张,他这人不懂得尊重,控制欲强,觉得自己是长辈永远高高在上,在发生矛盾后永远得我先道歉,永远都是我的错,每当我做了什么,我爸不是指责就是打压。从初中起我就不跟他讲话了,后来演变成以暴制暴,和我爸吵过架也动过手,最后关系就崩了。至于我妈……”
晏麒轻轻一顿,之后才说道:“她其实性格还好,就是家里的事都听我爸的……”
金启晗重重的叹着气,每个家庭都有着一堆糟心的破烂事,但是真没必要为了这些而苦了自己——
突然想到什么,金启晗忙道:“记住,任何时候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伤害自已。”
联想曾经晏麒的那次自残,金启晗心里仍然有些后怕。
想来,晏麒那时大概是因为被他父母打压到极点,想通过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或是自我救赎吧。金启晗觉得这不单单是心理疾病,更多的应该是内心的一种压抑的表现。
晏麒凝神回忆着,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金启晗所谓的自残是什么意思。
他抿唇一笑,“那次是意外,我一拳把门砸了个洞,刚好把手割了。”
金启晗一脸不相信的看着他,晏麒赶紧澄清,“是真的,没骗你。”
那次晏成尧把晏麒骂急眼了,还动手打他,晏麒最后忍无可忍之下便抡起拳头就要揍他爸。
不知道是他爸躲得快还是那一拳是晏麒故意打偏了,晏麒一拳就把他爸身后的木门砸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手上全是血。
他爸当时就被震住了,他妈站在一旁也慌了,可晏麒根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