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232章

苏芃邑踌躇良久,“我爸昨天火化了。”

“您节哀。”金启晗面无表情的说着,“如果没有别的事,您就请回吧。”说完,他转身步上台阶。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叫住他,“我有东西给你。”

金启晗让周朕阳先进门,他转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苏芃邑,这人也在仰首注视着他,眼中闪着泪光。

虽然他长得很像苏家诚,但是面对着这双清亮澄澈的眼眸,金启晗发现自己似乎对这样一双眼睛恨不起来。

“我爸在临终前交待我,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苏芃邑说着,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绒盒,递到金启晗面前。

金启晗看了他一眼,接过绒盒,打开后呼吸一窒,注视了许久。

绒盒中是一枚长约六公分的红珊瑚吊坠,金启晗对这枚吊坠印象深刻,这是苏家诚在结婚十周年时,特意买来送给妈妈的礼物,妈妈带了好几年,后来就不见了。

“我以为它丢了。”金启晗喃喃说着,之后抬眸看向苏芃邑,“谢谢。”

金启晗转身欲走,却在这时听到身后的人轻声开口,“我爸去世之前一直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会笑,虽然我听不清他说的,但是大概能猜到他似乎是在说以前的事。有一天,他突然拽着我,让我帮他从包里拿东西,拿出来的就是这个绒盒。虽然身子不能动了,但是他的思维很清晰,他说其他的东西都留给我妈,就是这个,让我一定交给你。”

去世的前五天,苏家诚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常晓慧一度以为他的病情有好转,因为他的眼睛变得比之前有精神,面色红润,两颧潮红,额头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很多。

他的话明显比原来多了,还要苏芃邑把他推出去转转。也是在这天,苏家诚让苏芃邑帮他找出来了这个绒盒。

紧接着这种状况也就好转了一天,从第二天苏家诚就再次陷入昏迷,营养液基本上已经打不进去了。

他们把施瑾墨请过去,施老一看这种情况,就直接摇了摇头,“给他擦擦身子,也好干干净净的上路。”

苏家诚进入弥留之后,苏芃邑一直守在他身边,他的呼吸变得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苏芃邑知道他很痛苦,那口气像堵在嗓子眼,给人的感觉就是随时可能要离开。

苏芃邑一直抓着父亲的手,直到这双手从有温度,逐渐变成冰凉。

苏家诚离开时是半夜两点多,那时候苏芃邑感觉夜很黑很黑,父亲就像在床上睡着了,只是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存在。”苏芃邑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苏芃邑始终低垂着头,金启晗看他只穿着一件薄羽绒服,下身是绿色的军裤和那双和晏麒一模一样的三接头皮鞋,也一样的擦得锃亮。

这个人此时正表情僵硬的说着话,嘴唇干裂,紧紧抓着衣摆的手,也已经被冻得发红。

不知道他在风里站了多久,金启晗下意识的想着。

“你一定体会不到总是被父母拿来和别人比较的痛苦吧?”苏芃邑无奈的笑着,满脸落寞,透着苦涩和自嘲,“你一直是我妈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我从小就是被比到大的,每次我妈都会拿我跟你比,说你什么都好,我听得多了就会一边羡慕一边嫉妒。我很压抑,也很挫败,但是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

他说着,一颗泪不期然的滴落,倒令金启晗很诧异。

“说实话我很讨厌你!很讨厌!但是却管不住自己在意你,想知道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我认识你20几年,除了那次篮球赛,今天才算我真正见到你。”苏芃邑猛的一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不对,我曾经梦到过你,但是醒来总是记不住你的脸,只记得在梦里你的眼睛很亮,反正就是很想让人抠下来的感觉……”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苏芃邑再次陷入沉默。此刻两人之间带着点儿诡异的尴尬,金启晗愣了愣,笑了,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不自量力?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的去完成他们的期望,日复一日的过着我这笨蛋却励志的生活。”

金启晗又笑了,为了这个人的莽撞,找到这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一大堆有的没的。

金启晗站在风里打了个哆嗦,见苏芃邑吸溜着鼻涕,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苏芃邑还在心里构思,很多话他还没说出来呢,听到金启晗的邀请,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愿意让我进去?”

“不愿意!可我也不想在这儿挨冻。”金启晗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苏芃邑见门没关,左右看了看,乖乖的进去了。

进了屋子暖和了很多,刚才站在风口,苏芃邑整个人都被吹透了。

金启晗在堂屋泡起了茶,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各式小零食,苏芃邑再次看到那个小男孩,一边吃零食一边乖巧的看着电视。

“他是你儿子?”苏芃邑明显很紧张,没话找话。

“算是吧。”

看到小男孩带着微笑看向自己,苏芃邑心里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都是怎么说我的?”

“谁?”苏芃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爸。”

苏芃邑低垂眼眸,有点愣愣的想着,我爸不就是你爸?

房间里只能听到倒水的声音,偶尔能看到沙发上的小男孩龇牙咧嘴的比手势。

“在他心里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垃圾变态,他可能都不屑提起我吧。”

金启晗说着,推给苏芃邑一杯茶,“我小时候考不好,他会让我在院子里罚站,就站在那棵香椿树下。”

苏芃邑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院子中的那棵大树,眼神惆怅。

妈妈嘴中一直念叨的‘他们家有座很大的院子’,原来就是这里呀?苏芃邑看得出神,竟有些感伤。

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有的人终其一生也到不了罗马。他一辈子也赚不到能买得起这样院子的钱。

以前他觉得只要努力读书,早晚能实现父母的期望,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其实现实远远比理想困难多了。

“我爸去世了,我却并不难过,是不是很没良心?”

金启晗悠闲的泡着茶,轻轻扯动着嘴角:“估计苏家诚对你也不怎么样。”

“你难过吗?”苏芃邑问金启晗。

“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哪里轮得到我难过。”

迎上金启晗锐利的眼神,好似眼神中尽是对他的讽刺一般。

“对不起……”

苏芃邑将视线转向了一边。

金启晗的双眼随即变得越发深沉起来,他们坐得很近,整个房间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电视上跳动着的影像,让苏芃邑知道时间并没有静止。

金启晗凝眸,黑而亮的眼睛稍有些波澜。这让苏芃邑不自觉的回忆起那些夜晚的梦,梦中也是这双眼睛,把他的心牢牢牵着。梦中的男孩眼神真挚,纯净如水,就如同一面镜子。

而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却不知为什么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梦中的那条路,以及站在路中央的男孩,路没有尽头。

他也不是经常能梦到那个男孩,但是每每梦到时,这个男孩的眼睛总是明亮的,即透彻又纯净。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冷笑着注视着自己,眼睛里一片冰冷。

“别搞得自己像个受害者,你爸你妈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的生活被你们一家三口搞成这样,我找谁说理去?!你想用你的故事搏取我的同情,抱歉,我没法同情你,在这整件事情中,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包括你和我。”

金启晗想到什么,泄气的垂下头,“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苏芃邑也很真挚,他其实在来之前已经想到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吃个闭门羹,或是被骂一顿。

可是结果比他想得好太多了,他竟然还被邀请进来喝了杯茶。

“我没想让你同情我,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老实说我在得知他得病的时候也没有很难过,就感觉很正常,有病看病,反正家里的钱就这么多,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苏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出人头地一直都是家里人挂在嘴边的词。所以苏芃邑从记事起,就被爸妈要求出人头地,要去北京,买车买房,留在那里。

从小到大有一个印象,就是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在哭泣,而这个小男孩,就是苏芃邑。

他哭的原因很多种,有些原因莫名其妙。那种挫败感,那种穷人式的教育,从小到大内心自卑。

苏芃邑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孝的,听到父亲生病的第一时间,他就觉得很烦。因为癌症需要花很多钱,他们家经济条件一般,虽然母亲当时在电话里没说得太明白,但是他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后来,好像父亲突然就变得很温和了,不像以前那么凶,那么厌恶他。

那时苏芃邑就突然很恶心,恶心这个人的态度,恶心他的为人。

这人生病了,想要活得久一点,需要很多钱,才想到他这个儿子,想让他给他掏钱治病。

也可能是苏芃邑自己想多了吧。

“失去父亲是很难过,不过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至于我妈,不想理她,躲起来就好。”

“我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常晓慧还是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别人的孩子有别人家的父母,我是被我妈,我姥爷他们从小到大惯着长大的。这一点,你确实没法跟我比,你也比不了。”

也许常晓慧一辈子都不会懂,‘只有改变自已,才会影响他人’这个道理。

别人怎么看她,取决于他的父母,她想当千金大小姐,首先得是她爹妈有那身份和地位,这话说得扎心,但现实生活就是如此。

尤其她生在农村,生在那个攀比的年代,别人嫌你穷,亲人怕你富。

金启晗又给苏芃邑续上一杯茶,“我不想批判什么,只是就事论事,你爹妈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不需要我多说。换作是我,我可能会比你更无情,我的钱只会给我姥爷花,砸锅卖铁也会让他老人家活下去,因为姥爷是除了我妈妈之外,最无微不至给予我关爱的亲人,那种不带条件的爱,那种给我冬天躺在被窝里温暖全身的关爱。”

苏芃邑在这一刻,他承认他确实羡慕金启晗,就被爱而言。

“我爱上了我的战友,你如果实在觉得不解恨,可以去部队举报我。”苏芃邑临走时这样对金启晗说。

这是什么脑回路?金启晗有些看不明白,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他嗤之以鼻,“同性恋了不起啊?!”

苏芃邑见他那模样有如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嘴角扯起一抹笑。

苏芃邑走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梦想着能有一个哥哥……在踏出那座小院的时候,苏芃邑在心里想。

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可能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但是苏芃邑觉得也没有必要了。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着。

后来,连苏芃邑自己都搞不清他和金启晗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很亲近,却也并不是很疏远。但是苏芃邑能感觉出来,金启晗好像真的不喜欢他,这种不喜欢不是讨厌,也不是莫不关心。

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

他们偶尔会见面,只是偶尔。

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但是苏芃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个人,这个他血缘上可以称为哥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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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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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复始
连载中梦中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