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麒告诉金启晗,收养这件事,可大可小,首先一定要尊重周朕阳的个人意愿。
周朕阳思绪敏感,不止是因为他从小残疾,也因为爷爷突然离世,他一定不希望别人可怜他,同情他。
一定要在不伤及孩子自尊心的前提下,慢慢向他渗透要收养他的信号,如果他不排斥,就按部就班的进行下一步。
其次,其他的事情都是其次。
这时,院外传来声响,金启晗沉不住气,跑了过去。是周朕阳,他来找他们了。
【你忘了拿这个。】
周朕阳一进门便把铁盒子递给金启晗。
金启晗把他身上沉重的书包卸下来,拎在手里,拉着周朕阳进入堂屋。
周朕阳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石黄黄和仔仔一前一后的跳上沙发,卧在他的身旁。
周朕阳眼神一直在金启晗和晏麒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他们知道,这孩子有话要说。
静静的等了一阵,周朕阳终于鼓起勇气。
【我是不是要去福利院?】
【我们哪里也不会让你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们会照顾你。】
金启晗指指坐在对面的晏麒,【如果你不想和我住,你也可以和你师父一起,他很愿意照顾你。我们不会把你送去任何地方,相信我。】
周朕阳低下头,抚摸着腿上的猫咪,无措的咬着嘴唇。
见周朕阳半天没动静,金启晗悄悄看过去。
这孩子在哭。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一滴接一滴的落在脸上,再用他的小手擦干净,滴落,再擦掉。
一直一直重复着。
周朕阳无声的哭着,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这件衣服是晏麒前些日子给他买的,很合身,上面还有奥特曼。
周朕阳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泪水,瘦弱的后背剧烈的抽搐着。
金启晗完全手足无措了,他只是在跟周朕阳实话实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周朕阳。
难道周朕阳不想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生活吗?自已好像弄巧成挫了,怎么办?
金启晗急得心里火烧火燎,他捧起周朕阳的脸,【你别哭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我。】
周朕阳抹去眼泪,看向金启晗:
【第一次有人抢着要我。】
他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自爸爸妈妈走后,周朕阳一直都是和爷爷一起生活,他感觉是自己的存在拖累了爷爷,他曾无数次觉得自己如果没有出生该多好。
如今爷爷去世了,他没有家人了,却是面前这两个人,争着要他,说不感动是假的。
周朕阳在这一时刻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多余的了。
晏麒欣慰的点点头,他看向金启晗,“我有几句话想对他说,你帮我翻译。”
晏麒望向周朕阳,眼神深沉,“我知道你很恐慌很焦虑,我没有方法教你如何坚强起来,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希望你能够平安。有家回,有饭吃,有人等,我希望能够成为你的依靠。希望你能够给我机会保护你,照顾你。”
金启晗在晏麒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擦去泪滴,向周朕阳绽开一抹笑,这笑容坚强而温暖。
金启晗想到了自已这些年的经历。
人生所谓的岁月静好,不就是家中的那碗热汤,和始终为自已点亮着的那盏灯嘛。
周朕阳又哭了,但这次与之前的哭是不同涵义的,他内心无比激动。
他站起身,慢慢走近晏麒,晏麒似乎感受到了这孩子的意图,于是他张开手臂。
周朕阳下一秒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吼出了他内心压抑许久的阴霾与郁结。
这一声声厮喊直击人的心灵,金启晗哭得稀哩哗啦,而晏麒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没有流泪。
这晚,他们两个人坐在床沿一直陪着周朕阳,直到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缓,他们才回到房间休息。
奇迹般的,周朕阳这晚睡得异常安稳。
也正是经过这一天,周朕阳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爱你的人是不需要你拼了命去追赶,而是在你疲惫之时,拉着你的手,一起前行的人。
晏麒和金启晗靠在床头,都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们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觉得不像真的。
“阳阳让我想到我小时候,我妈去世时,我其实是很懵懂的。当时没感觉,像是在做梦,就像现在这样。后来时而清醒,时而麻木。其实一切都是有预兆的,你知道吗?”
金启晗看向晏麒,晏麒也在这时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金启晗深深吸了口气,“她在去世之前跟我说过很多,她说让小姨照顾好姥爷之类的,她的一切言行就像是在交代后事……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多多开导她,或许有些事还是可以挽回的,有时候我就总在想,觉得自已是个杀人凶手。”
晏麒拉着金启晗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些与你无关。她之所以选择离开,是因为她活得痛苦……”
“不是的,其实我本来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可是我却选择什么都不做,也许妈妈失望了吧,所以才选择离开的。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一个袖手旁观的儿子。”
“别这么想。”
金启晗轻轻将头靠在晏麒肩上。
他很后悔,后悔总是跟妈妈顶嘴,后悔没有强拉着妈妈出去散心,后悔没有对妈妈说我爱你。
生死离别,总是永远的痛。
因为爱,因为不舍。也因为自已的无能为力和渺小。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种痛,这种纠结,这种无能为力,这种内疚后悔,这种对于愚蠢和渺小的震惊和怨恨。
可是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意义,经历过才知道,我们不是命运的主人。
“我当时用了半年才走出来,那时候几乎天天想她,一想就会哭,不敢看她的照片,连提都不能提她。后来姥爷把我送到郊区读书,再后来你知道的,他们把我送去济南。”
金启晗经过一年多的恢复,不再麻木冷漠,能感受到周围人给的温暖,也能共情于他人了。
也就是在这时,他遇到的晏麒。
他那时候问过晏麒一个问题,也许晏麒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金启晗却记得清清楚楚。
金启晗那时问他:“我如果特别想念一个人,怎么能让她知道我在想她?”
那时晏麒说:“给TA写信。”
就是这样简单的回答,成了金启晗的救命稻草。也是从那天起,金启晗只要一想念妈妈,就会拿出纸笔,给妈妈写信。
于是他不再深夜默默流泪,不再压抑自已的内心,慢慢原谅了自已。
也许从某种角度来说,晏麒无意中成为了金启晗的救星。
“真应该早认识你几年,就像吴悠……不,就像梁一他们那样,陪你长大。”
金启晗轻轻笑了,“那可不行,如果真是那样,咱们一定不是现在这种关系了,只能是兄弟。”
“不会的,我一定会爱上你。”晏麒很坚定。
“为什么?”
“这几个人里,就你长得顺眼。”
金启晗直接无语,笑骂着锤了晏麒一拳。
“晏子。”很久之后金启晗轻声唤着。
晏麒轻轻应着。
“谢谢你。”金启晗由衷的说着。
金启晗轻轻闭上眼,聆听着晏麒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金启晗淡淡的呼出一口气,突然在这一时刻,即心酸又满足。
好像自打晏麒重新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开始,雪化冰融。好似曾经多少年的等待与期盼,换来了他们的再次遇见。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金启晗的世界,春暖花开了。
曾经的多少年,他经历了太久一个人的时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失眠的夜里,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
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单调的生活,久到以为自已将会一直这样下去,过着没什么波澜,甚至连惊喜也没有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晏麒出现了,跨过人海,走向他。
从此,有人问他想吃什么,为他做出美味的饭菜,细心的帮他挑出碗里最讨厌的葱花。
有人在看完电影一起走路回家时,跟他讨论刚才的电影。
有人在夜里惊醒时,抱紧他,对他说:别害怕,我在这里。
晏麒和金启晗的相识,无关爱情,也非偶然,只是性情使然,然后顺其自然,成就必然。
那时的金启晗如同现在一样迷糊又好笑,理智中又多少带着点中二,物理铁打的倒数第二,化学永远不及格。
他记不住化学元素,却能够记住《灌篮高手》中每一个人物的名字,他对上课完全没兴趣,大大咧咧,说话永远像含着热茄子,整天迷迷糊糊失误频出。
每一科的老师起初都不信邪,想着培养他成为一个学习标兵,结果每天金启晗都是在教室最后面罚站的那一个。
你说他朽木不可雕,他跟你说:人家朽木在那里躺着好好的,你干嘛非要雕人家;
你说他这样将来只能去工地搬砖,他跟你说:老师您怎么能瞧不起农民工?
北京人天生的自嘲和幽默让老师们对金启晗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正因为金启晗骨子里带出来的玩世不恭和幽默感,吸引了晏麒的注意。
于是,那时的金启晗风趣幽默,给晏麒留下了最初的印象。他们慢慢熟识,慢慢称兄道弟。
他们也不知道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即便现在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依然说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不过晏麒记得,放寒假时,他去车站送金启晗,当时金启晗问他能不能拥抱一下,晏麒表情是呆愣而害羞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彼此。
晏麒如约在寒假后到车站去接金启晗,仿佛冥冥中,金启晗走出车厢,晏麒刚好站在那里。
金启晗张开手臂,“晏子,想不想我?”
晏麒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想。”
后来他们发现自已喜欢上了对方,因为两个人的互动开始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开始变得纠结,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像自已。
时光匆匆而过,短短的高中生活,仿佛昨天才刚刚认识彼此。
时光漫漫,久到好像已经喜欢了那个人很久很久。
此刻,窗外下起蒙蒙细雨。
“下雨了。”
“嗯。”晏麒轻声应着。
这时,晏麒听到金启晗极轻的语气说:“晏子,我不后悔,不做才后悔。”
是啊,不做才后悔。
金哥对妈妈的离世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已袖手旁观,无法原谅父亲的背叛,或者根本就是无法原谅自已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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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1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