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告诉阳阳?我怎么跟他开这个口?”等晏麒挂了电话,金启晗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说着。
晏麒默默擦掉金启晗脸上的泪,他现在太过激动,必须先平复心情才可以,否则没办法冷静处事。
两个人回到家,晏麒将金启晗安置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之后蹲下身,才刚握住金启晗的手,就被他紧紧的回握着,手指冰凉。
晏麒轻轻拍了拍他,异常冷静的口吻说道:“启晗,阳阳现在在哪里?”
金启晗啜泣着,“我姥爷家。”
晏麒点头,“好,你给阳阳发消息让他现在回来,收拾东西,我去向政委请假,咱们现在就出发去乐亭。”
金启晗还没有从悲伤中缓过神,晏麒就又问了他一遍,“你听明白我说的了吗?听明白就重复一遍。”
“让阳阳回来,然后咱们去乐亭。”金启晗满眼含泪,神情恍惚,有些六神无主。
晏麒肯定的点头,鼓励的语气对金启晗说:“你不能乱,也不能慌,懂吗?你要慌了,阳阳怎么办?我给你10分钟时间,哭好了就收拾东西。”
金启晗也知道自已不应该这样慌张,他用手捂着眼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轻轻滑过嘴唇。晏麒抬手拭去了他的泪,拍了拍他的手之后,站起身去屋外打电话。
死者最大,曲明杰二话不说给晏麒批了2天假。等他再次回到屋里时,金启晗已经止住了哭,沉默的给周朕阳发消息并进入卧室开始收拾衣物。
晏麒理解金启晗此刻的情绪失控,当年在得知战友牺牲时,他第一时间也接受不了。
金启晗双肩颤抖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轻轻啜泣着。晏麒只能走过去,给爱人一个深深的拥抱,无声的给予安慰,好似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周朕阳回来后,金启晗告诉他,爷爷出事了。
怕刺丨激到周朕阳,金启晗没直接说出什么事,就说是不好的事。说完,金启晗就背过身偷偷的掉眼泪。
周朕阳一直在追问,晏麒就说先赶路,什么事路上再说。
周文龙的户口本和其他证件,都放在周朕阳的背包里,他紧紧抱着书包,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蜷缩在汽车后排,默默的掉眼泪,一边哭一边看着爷爷早上给他发的消息。他知道金叔叔没有跟他说实话,不好的事代指的是什么意思,他大概是明白的。
周文龙多年来和周朕阳相依为命,他抚养着周朕阳,为他做饭洗衣服。在外面别人给他的糖果点心,他从来不舍得吃,都会带回家给孩子。
对于周朕阳,他当真是倾尽自己所有的付出,从不索取。如果不是必要,他也从不会麻烦别人。
金启晗一直留心着后排的动静,他知道孩子在哭,压抑的哭其实更加令人心疼。他不敢回头,不敢跟周朕阳对视,一想到祖孙两人的遭遇,他就忍不住的偷偷抹眼泪。
世界竟然如此不公平,这样善良的人,却得不到应有的善果。
3小时的车程,等他们下高速时,康亚宁驾车等在高速出口,出了高速就往医院赶,连闯了两个红灯。
康亚宁在前面带路,走去太平间,一路上周朕阳紧紧的攥着金启晗的手。
进入一个小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见到一群人聚在那里。一个中年男人见到他们,猛的站起身,疾步走过来。
晏麒下意识的将金启晗和周朕阳护于身后。
男人微微愣了一下,康亚宁连忙上前介绍说:“这位是咱县交警大队事故科的高科长。”
“到底是怎么回事?”晏麒皱眉问着。
康亚宁叹气,给几人发烟。
晏麒摆摆手拒绝了,高立新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之后平静的诉说事情的经过。
“周文龙坐的跨城出租,出租车被拉钢筋的大货车侧方碾压,人当场就没了。”
事故发生的太突然,车子就像被踩死在地上的虫子一样,魂飞魄散。副驾的周文龙当场就没了,司机被送过来时还有气,可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高立新没敢进太平间,他叹了口气,“死得太惨连大夫都受不了。”
此时此刻,医护人员和身边的亲人是两幅极致反差的画面,一边有说有笑,在不远处吐糟着工作和生活,他们这边则是亲人的嚎啕大哭。
晏麒让金启晗和周朕阳待在外面,他独自进入太平间。
周文龙的遗体薄得像张纸。
晏麒掀开盖在周文龙身上的白布,脸没法看,不只是惨白发青,是真的不能看……晏麒痛苦的闭上眼,没敢多看,咬着牙将白布重新盖回去,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感觉,转身往外走。
一出来,便冲金启晗轻轻摇摇头。
金启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赶紧擦掉眼泪,不敢当着周朕阳的面哭。
“晏子,让阳阳见见龙叔吧。”金启晗平复心神后,哽咽的说着。
晏麒垂下眼盯着周朕阳看了几秒,联想到周文龙的惨状,他在心里斟酌数秒后对金启晗说:“算了吧……没法看。”
周朕阳太小了,他怕周文龙的样子,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金启晗忍住眼泪,强忍住泪意,低声对晏麒说:“没法看也得看……这是最后一面了。”
想想金启晗说的是对的,如果不进去看最后一眼,将成为周朕阳一辈子的遗憾。况且,这里的每个人都没资格替周朕阳做决定。
好似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周朕阳拽了拽金启晗的手,当金启晗低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对金启晗比划道:
【我想进去看爷爷。】
金启晗艰难的点了点头,【我们陪你进去。】
金启晗拉着周朕阳,一步步朝太平间走去,晏麒则跟在他们身后。
一进入太平间,金启晗的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周朕阳慢慢走到床前。他抬起手,刚要撩开白布,就被晏麒制止。
之后晏麒抓着周朕阳的手往下面移了移,替他撩开白布的一角,那下面是血肉模糊的手。
金启晗身子摇晃了两下,晏麒赶紧扶住他。
周朕阳深吸一口气,想也没想的便握住周文龙的手,好似想用自已的温度把爷爷的手握热握软。
他们就站在周朕阳的身后,晏麒的手搭在周朕阳的肩膀上,能感觉到这孩子在压抑着,全身都在颤抖着。
周朕阳没有哭,他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白布下面是爷爷,这双血肉模糊的手,是爷爷的手。
金启晗打心里心疼这爷孙俩,可更令他心痛的是,他受不了老天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把周文龙带走。
让周朕阳以后怎么办?他还能依靠谁?这孩子从今天以后,该有多么绝望?
金启晗不敢想象,周朕阳此时此刻该有多么崩溃——他永远失去了爷爷,而他心里的痛要比金启晗能够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这天阴天,等他们从太平间出来,竟然下起了雨,窗外的路上湿湿的……周文龙上午还在和周朕阳用微信联丨系,下午就出事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周朕阳的面都没有看到。
医生过来跟他们讲,周文龙内脏包括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粉碎性骨折。身体受了那么大的伤害,根本也不可能救回来。
这期间,金茹裳打过来一个电话,金启晗只告诉她自已在外地,瞒着她没告诉具体什么事。
金启晗后来把周朕阳带到没人的角落,告诉他如果想哭就放声哭,但是不管他怎么劝说,周朕阳都没反应。
爷爷对周朕阳有很多期盼,盼他好好学习,盼他出人头地。
周朕阳也想过未来,想自已有能力赚丨钱,改善家里的条件,让爷爷过上好日子。
如果将来有钱了,就带爷爷出去吃好吃的,四处旅游……可是这一切,最终都不能实现了。
周朕阳这时候不想面对任何人,他将自已封闭起来,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角,面无表情。
金启晗一直蹲在他身边,守着他。
周文龙走了,周朕阳唯一的亲人走了,他没有机会看到周朕阳再长大一点。
这也是周朕阳这辈子第一次直面失去至亲,他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已接受这一切。
时间不早了,康亚宁将三人安排在部队招待所。等周朕阳进入房间,便将自已关进厕所。
金启晗和晏麒则坐在床上等着他,他们也没犯傻的去叫他,孩子听不见,叫了也是白叫。
“怎么办?要不要把门撬开?”
晏麒拍了拍金启晗的手,“没事,渴了或是饿了,他自然会出来的。”
周朕阳此刻一个人躲在空荡荡的卫生间,他拿着手机刷着微信,看看朋友圈,又刷刷短视频,想让自已不要太悲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将微信打开,给爷爷发过去一条消息:
阳阳:爷爷,你在干嘛呢?
爷爷的号码没有回复消息,1分钟,2分钟,3分钟……
阳阳:爷爷,你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周朕阳紧紧抓着手机,突然想到什么,他猛的站起身,冲出卫生间跑到金启晗面前。
金启晗刚想问他是不是饿了,就见周朕阳跟他比划着:
【爷爷死了。】
金启晗忙看了看他,想说是又不敢说,这时,周朕阳继续问:
【死是不是就是从现在开始,爷爷不用牵挂任何人了?他只要往有着白光的地方走,对不对?】
金启晗眼睛又湿润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朝有光的地方走。】
【我们送他去有光的地方,好不好?】
【好!】
周朕阳站在金启晗面前,他心碎的紧紧咬住嘴唇,却流不出一滴泪。也是这一天,小小的他才知道,原来痛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他们在那天凌晨又折返回医院,当工作人员将周文龙的遗体推出冷柜时,周朕阳上前一步,抚着爷爷的头顶。
金启晗此时站在周朕阳身后,小声的念叨着:“龙叔,别怕,您就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走不要回头,不要再牵挂任何人,阳阳会健康平安的,我会尽力照顾好他,您放心吧。”
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就连一直守护在他们身后的晏麒,也红了眼睛,默默的别开头去。
这一次,周朕阳终于哭了,他的眼睛慢慢开始模糊,像糊了一层黏糊糊的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感觉自已哭了很久,流了太多的眼泪,流泪流到眼睛都快要瞎了。
回到招待所,周朕阳哭累了,疲惫的睡了。
金启晗后来熬不住也睡了。
晏麒靠在床头,看向隔壁床上躺着的周朕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就是有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想起周朕阳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疾苦,父母失踪多年,音讯全无;身患残疾,现如今唯一的至亲也撒手人寰。
就算是个成年人,经历这么多心理上也很难承受,更何况是个孩子。
恐怕这次回去,周朕阳就要被送去福利院了……接下来的事情晏麒不敢想,越想心里越发酸楚。
在月光的照映下,晏麒的半边脸庞掩盖在阴影中,锐利的双眸在眉毛下炯炯发光,目光如炬,坚定而有力。
就是在这晚,晏麒做出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决定。
午夜,周朕阳突然从睡梦中醒来,他感觉靠床边的半个身子像太平间一样冰凉,他目视着漆黑的房间,在心中想,大概是爷爷放心不下他,回来看他了吧?
才这样想着,他便已泪流满面。
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就是死亡把亲人带走~~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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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1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