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队是个选择,离开也是个选择,本身没有对和错。
但是离开真的需要勇气。
全智荣知道,离开之前无论有多少纠结忐忑,一旦跨出这一步,也就跨出来了。
像他们这些在苍龙特战队服役的基层军官,军龄都很长,绝大多数都学历不高,没有一技之长,有些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而且还都是一身的伤病。
所有的军功是靠拼着命挣下的,他们除了练就一身杀敌本领,回到社会上什么都不会,在社会上的生存能力几乎为零。
“他从18岁到现在,学的都是带兵打仗,除了这个啥也不会。”全智荣痛惜的说着: “我不想让他这样的人才被浪费……他其实有更好的机会,更广的平台。”
“但是只要在苍龙一天,就不存在更好的机会,更广的平台。”赛罕叹了口气,“队长……你知道大麒怎么跟我说的吗?”
全智荣摇摇头,看向赛罕。
“他说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地方,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归根结底就两句话:凭本事吃饭,还有就是路遥知马力。他那样的,经得住诱惑也耐得住寂寞,就算混的不好,也不会太差就是了。”
其实随着部队专业化推进的这么多年,早已经形成了良好的人才储备和运行机制,好的人永远都不会出局,他们有很多种方法将人留在自已的控制范围之内。
没有人知道,全智荣曾就晏麒转业的事情致电军区首长,得到的答复是稍安勿躁。
全智荣听到这个答复,立马明白了上头一定是有什么新动作。
这之后,全智荣又留了晏麒一年。
2015年,全军范围内大规模集中选调政策上线,全智荣这一次没有再挽留,而是亲力亲为的为晏麒操办这件他人生中的大事。
苍龙的队员们曾经吐糟说,晏麒是全智荣的心头肉,通过这件事,足可见一斑。
当时赛罕玩笑的调侃全智荣,将来给儿子挑媳妇估计都没这么上心。
在晏麒转岗这件事上,全智荣活像个嫁姑娘的老爹,生怕晏麒去的地方不好,被怠慢被埋没。
是的,全智荣最怕的就是晏麒的才能被埋没,他想象不出晏麒去从事其他职业,那样真的太浪费了。
后来全智荣感慨的跟赛罕说:“赛罕,你知道的。我比他大十几岁,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到20呢。他是我亲自挑过来的,也是咱们手把手教出来的,现在要走了,怎么不得扶上马,再送一程?”
晏麒也确实没有让老领导失望,他通过层层关卡,顺利获得调岗资格,转去了武警山东总队济南支队任职。
到今天,晏麒离开苍龙,已经两年了。
想起曾经的战友们,晏麒脸上的表情总是异常柔和。
过去的11年,让他结识了这一群有爱真实的人,他们都是晏麒的良师益友,让他不得不尊敬,钦佩。
晏麒打心里感激机遇能让他结识这些人,他们教会了他认真细心对待事物,学会遵守承诺。
他们教会他做事要重视细节,也让他知道了人在年轻时不仅仅是要一味的拼搏,有些东西,过了那个年龄就没有热情去做了。
这些人身体力行的告诉晏麒,应该要去更远的地方,认识更好的人,也在他们的感染下变得更睿智,更冷静。
苍龙这片土地,总有一种魔力,她会让人变得不再焦躁,处变不惊。
全智荣其实并不是晏麒的偶像,他也不希望晏麒成为下一个他,他总是在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广阔的世界给你看……
在晏麒遇到某些纠结的时刻,全智荣会提供更多的层面教会晏麒选择;
而在他犯蠢的时候,全智荣也会骂他训他,急眼了踹上两脚,但都是真心心疼他。
晏麒的性格就是不喜欢麻烦别人,往往有事喜欢硬抗,而这种时刻,全智荣会默默帮他排除障碍,也会在他不擅长的领域偷偷扶他一把。
晏麒这个人脾气很倔,苍龙的战友们都知道,若是他生气了是不能惹的,也很少会有人去哄他,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刻只需要让他自已呆着就好了。
但是有些事,不是自已闷着就能想通的,这种时候无论是全智荣还是赛罕,就会过去找晏麒,把事情问问清楚,真受委屈了,就会给晏麒开个小灶吃点好吃的,然后翻回头,该骂谁就骂谁。
晏麒收回思绪,突然想到什么,随后笑着说道:“队长,我这边有个小孩,是大队长的铁杆粉丝。”
赛罕在那边一阵惊奇,“真的假的?那这人眼光有点问题啊。”
晏麒听后随即就笑了,“这话让大队长听见,又该说你嫉妒他。”
之后两个人又说说笑笑的聊了些有的没的,赛罕一直在吐糟现在的队伍越来越难带了。
以前是新兵见了他们都恨不得绕道走,现在呢?
“现在啊,他们才是主角,可都金贵着呢,哪像咱们那时候,你说想当年你们谁没被队长踹过?”说完赛罕重重的叹了口气。
赛罕的话换来了晏麒低沉的笑声。
“诶真不是我说的,我也就能和你们说得到一起去,现在的小孩,你想和他们打成一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咱那时候玩《魔兽》、《三国群英》,现在还是在玩这些。你看正潇品牌忠诚度多高,到现在都还在玩斗地主。”
晏麒瞬间失笑。
“你知道现在的孩子玩什么?《王者荣耀》、《和平精英》、《明日方舟》、《绝地求生》——我都不会玩。”
“我看他们玩的时候还闹了笑话。”
猎豹突击队里的年轻人休假时都会一起打游戏,晏麒偶尔看他们玩过,但是他从来不参与,也不会玩。
他第一次看孛儿帖赤那玩《绝地求生》,真的气得冒火。
在现实中战场环境瞬息万变,狙击倍镜还得结合距离风向等问题要调之又调,然后才能射击。
有个梗说如何一秒内激怒一个狙击手,乱调一下他的狙击倍镜就好了……
还有在野外开镜存在反光,很容易被发现。其他武器就更不用说了,步丨枪没有压枪一说,而且不管什么子弹一枪下来就站不起来了,更别说还有绷带急救包。
后来孛儿帖赤那跟晏麒说:大队长,这只是个游戏。
当时晏麒感觉孛儿帖赤那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丨痴。
“我试着玩过一回,结果不会开车。”电丨话那边的另一个白丨痴说着。
晏麒听到后扑哧一乐,“这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必须的,我不要面子的嘛。”
两个人在电丨话里相对而笑,笑着笑着便各自沉默了。
这时只听晏麒问道:“队长,家里还好吗?阿瓦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阿瓦身体挺硬朗,上回我给他打电丨话,他还问起你呢。”
“阿富呢?”
“嘿,别提了。”赛罕在电丨话里轻笑了几声,“我就说这干爹不能乱认,这小子活脱脱就是你的翻版,有时候那做派跟你一样一样的,三棍子敲不出个屁。”
晏麒听后笑得眉眼弯弯,“上次见他,还在我腿上打秋千。”
“可不,那时候才多大,现在都10岁了,个子到我胸口,那家伙一放假就满山遍野的疯,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沉寂几秒后,晏麒轻声道:“队长……我那天看见索涛了。”
赛罕一怔,“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在一个射击俱乐部当枪丨械指导。”
“那孩子,唉……”赛罕一声叹息。
多年前,赛罕是通过索涛的事情,完成了作为一名部队主官必须经历的一次洗礼——劝退。
那一年,苍龙特战一中队全体队员,经此一事,着实消沉了好一阵子。
这也是苍龙特战一中队历史上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情,它远比所有人想像的更微妙、更极端。
过程中的痛苦也非同寻常,估计他们所有人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碰到如此极端的情况了。
全智荣和赛罕那些日子各处奔走,上下打点。
原本,队员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幸,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还算理想。
他们让索涛带着尊严离开了苍龙,那个对他来说命运攸关的处分,全智荣也没有让他出现在档案里,这就意味着索涛即便退伍之后,依然能够有一个大好前程。
做为原一中队的队长,现任苍龙特战队副大队长,赛罕这些年协助全智荣处理了很多事情,虽然每件事情都不同,但是说白了也都是与人沟通的事情。
尤其是做队员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就要动用同情心和同理心,办求维护队员们的尊严和利益。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之后哪怕再相见,也能友好的互敬问候,不至于内心有仇恨,相对冷漠。
赛罕接下来放软了声音说道:“大麒,咱苍龙走了这么多人,我们都希望你们好好的,安家娶老婆,踏踏实实过日子。”
晏麒没接话,而是开玩笑的说道:“队长,你催婚啊?”
“啊,怎么着,我没资格催吗?”
“怎么会……”说到这里,晏麒突如其来的沉默了。
“不过缘分这种事,也急不得,慢慢来吧。”这时赛罕转移了话题,突然道:“嗐!扯了半天没用的,我今天打电丨话是要告诉你,大队长前几天给你寄了咱什邡的豆干和板鸭,这两天就应该到货了,回头分给猎豹的战友们尝尝。”
“知道了,队长……”晏麒犹豫片刻后,唤着赛罕。
“嗯?”
“……没什么,替我向大家问好。”迟疑片刻后,晏麒这样说着。
“放心,你的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直到电丨话挂断,晏麒也没勇气将心头的那些话说出口。他其实非常想告诉赛罕,他想说:
队长,我活成了你们希望的样子,我搞对象了,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
猎豹突击队的休息日是周一周二,与通常意义上的休息日错峰,严格来讲是为了战备以及处理突发事件。
晏麒在办公室里,意外接到了杨庆宇的电丨话。
自那天之后,这人沉寂了一段时间,虽然之前杨庆宇打电丨话跟晏麒道过歉,但是自那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
晏麒看着手丨机,琢磨着这人怎么突然又找来了?
电丨话一接通,对面便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好似之前的误会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师兄。”
“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丨话吗?还是说你不认我这个师弟了?咱俩可是喝过交杯酒的,你不能不认我。”杨庆宇没皮没脸的在电丨话里控诉。
这都什么跟什么?晏麒在心里苦笑。
“有事说事。”
“想你了呗,还能有啥事?”电丨话那边的杨庆宇腻腻歪歪个没完。
“不说我挂了。”
“哎别啊,有事!真有事!那个……”沉吟片刻后,杨庆宇说道:“师兄,市局要搞体育文化节,我想邀请猎豹一起参加,怎么样,来捧捧场吧?”
晏麒微微蹙眉,“体育文化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