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

首都的秋天干燥,街边的落叶飘着,穿着褐色风衣的青年背着琴包,这副英俊迷人的皮囊,引得不少人侧目。

青年停在一颗枯树边,低头看了看手机。十分钟前,宋明煊的消息。

“十分钟左右。别乱动,宋以珏。”

青年不为所动,退出聊天界面。

宋明煊一向准时,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青年面前。

“上车。”宋明煊降下车窗,抬眼看了看宋以珏,“琴能叫人送回来,为什么还要自己背着,像什么样子。”

青年明显不想搭理,开了车门坐到后座。“哦,我乐意。”他嗓音淡淡的,带着些不耐烦的意味。琴包被放在空余的位置上,正巧遮住了宋明煊看宋以珏的视线。

宋明煊叹息一声,“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接风宴,妈准备给你相亲,看到中意的就试试吧,嗯?”车缓缓驶动,带着秋天的风。

“不感兴趣,还没有恋爱的打算。让妈别打这个主意。”宋以珏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实在接受不了一个不太熟的女人进入他的生活,干预他以后的人生走向。驾驶室的男人敲了敲方向盘,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通过后视镜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皱起的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宋以珏可没这么容易动摇,一旦坚定地想去做,那就必须去做。

“不感兴趣就算了,但接风宴一定要去。”宋明煊妥协了,他对弟弟从来都纵容。

“嗯。”宋以珏无所谓地应下,接风宴还是可以应付的。

首都的豪门都收到了邀请函,宋家小少爷的接风宴,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宋以珏就只在刚开始时露面了一会儿,全程基本都在角落写谱子。当然也不是所有富家子弟都喜欢这种场合。

身着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的年轻男人微笑着打发了身边的虚与委蛇,缓步走过来,显然没有看到有个在写谱子的人坐在暗处。

写谱子时的宋以珏最是专注。显而易见的结果,男人坐下时,感觉到一点奇怪,回头去看,才发现是一把吉他,已经被他压坏了。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宋以珏深吸一口气,忍着脾气没发作。男人看着宋以珏的脸,愣了愣。是他?这算是…重逢吗?男人想着。

“不好意思。没看到你坐在这儿,我怎么补偿你比较好?”男人很歉意地说道,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宋以珏,“这是我的名片。或许…可以再赔偿你一把一样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不是舍不得钱,只是看面前青年的穿着,以及座位上那把被压坏的,却仍看得出来价值不菲的吉他。

宋以珏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没接那张名片,站起身来,平视这个似乎很礼貌的男人,声音冷冷的,“不缺你这点钱。而且,这把吉他很难弄到。”语罢,随手拿过那张名片,瞧了瞧,“俞…洄?”轻声念了念名片上的名字。

不认识,姓俞的话…大概就是俞家那个独子了。他这样想着。

“总得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吧…你觉得呢?”俞洄出身于书香世家,他的教养是决不允许弄坏别人的东西不补偿的,即使别人不需要,他也还是会坚持,况且,他挺希望能和宋以珏有一些联系的。

青年看着俞洄的样子,想了想,再拒绝的话,他也未必会答应,干脆把琴给他让他修好了。

“那你帮我把琴修了吧。”

“好。加个联系方式,修好了我还你吧。”俞洄拿出手机。宋以珏没想加他微信,只想着甩开这个人就好了,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加了。

俩人加了微信,宋以珏看到俞洄的头像竟然是一只黑猫,很不符合俞洄这个人给他带来的感觉。俞洄问了宋以珏的名字。

“我叫宋以珏,以后的以,玉珏的珏。”

俞洄让人把那把吉他送去了维修。

请了最好的手工师傅,用了最好的材料,耗时一个月才勉强修好。那段时间,俞洄忙起来,因为要进入冬天了,要开发新的项目留住客户。既要新奇独特,又要不让人觉得无趣,使得俞洄天天泡在办公室,否定了很多方案。实在抽不出空,只能放弃这个增进感情的机会,

让人去取,然后送回给宋以珏。

本来就没想过会修好,这让已经买了新的吉他的宋以珏收到这把修好的吉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

俩人加了微信,总共不过三句话,一句是收到修好的琴时,宋以珏发的“谢谢”,另一句则是相隔两天才回复的“应该的。”

俞洄不太敢发消息,怕宋以珏觉得冒犯,又忙着新项目,这才没聊过几句话。

立冬的时候,宋以珏被邀请去冬季特辑的开幕会。他不太喜欢热闹,是宋明煊硬扯着他去的,说什么,你要多接触接触新的人。宋以珏从小就不爱听这些,但架不住他哥用念叨。

现场人潮汹涌,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俞洄,没有其他缘由,俞洄的气质实在太出众了,又长得高,很难不注意到。想着装不认识就好了,最好别碰到。

俞洄作为主办方,定是要讲话的,正巧宋以珏坐在前排。猝不及防地,两人对视了,俞洄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吧,宋以珏不理解,宋以珏感到尴尬,宋以珏低头后悔答应宋明煊。

台上的男人脊背笔直,五官凌厉,气势很强。没说太多,多是一些精炼准确的概括。

下了台,俞洄不知怎的,竟然走到宋以珏身边坐下,偏过头,去看旁边这个青年的侧脸,睫毛长而密,唇红齿白,灯光照在脸上时,眼睛看起来闪烁一般,像星星,或者说像夜里的月亮。

宋以珏被他看得不舒服,侧过头来,说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俞洄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一时觉得有些好笑。青年的眉毛皱了皱,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才压着气说道,“你有病吗?像偷窥狂一样。”俞洄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散了场,剩下的就可以随便走走,看看新项目的具体措施。宋明煊被一通电话叫走,看起来很急,匆匆忙忙跟宋以珏示意了一下便开车走了。宋以珏无奈,只能和这个貌似脑子有问题的男人一起逛。

俞洄自然而然地引出关于音乐的话题,作为专业音乐家,宋以珏当然是有无数话可以说。俞洄听宋以珏说话,不会突然打断,而句句有回应,不让宋以珏的话落下。

这么一聊,时间自是过得快。

分别的时候,宋以珏看着男人上车,朝男人摇了摇手机,示意回去微信聊。俞洄瞧着那个身影,不自觉嘴角扬了扬,他觉得宋以珏好可爱。

俞洄实在没想到宋以珏精力这么旺盛,聊到凌晨,还喋喋不休。俞洄想结束聊天,但又舍不得,于是,这个从不熬夜的人第一次熬到四点。

第二天,俞洄罕见地十点才到公司,看着疲惫许多,工作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王绯曳作为一个跟在俞洄身边三四年的秘书,此种景象太过震撼,甚至于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但他是个聪明人,没有明说,也没表现出来,只不过在八卦群里偷偷“分享”了一下。

午休时,茶水间自是八卦人的领地。

“俞总平时到公司从不晚于9点,今天竟然10点才来!”

“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很累的感觉…”

“会不会万年铁树开花了?”

“俞总这么帅,他女朋友得多漂亮啊。”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俞洄会喜欢怎样的女生。而我们的故事主人公还在办公室苦哈哈地工作。

名为Jue-y的用户发来了一条消息。

Jue-y是宋以珏的微信名,俞洄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搁下笔,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消息。

Jue-y:晚上一起吃饭吗?

Y:嗯。

俞洄打字的时候,回想了一下晚上的安排,好在没什么事。

首都的夜晚甚是热闹。

宋以珏订的新荣记,对面是宝格丽酒店。俞洄走进大厅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他准备了礼物,是一把小提琴,来自于意大利的Pupillo家族。从和宋以珏第一次见面后,他就有意无意地在意关于宋以珏相关的一切,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宋以珏以首席小提琴家的身份演出的视频,视频里他拉琴的姿态是惊人的松弛。左手指尖在指板上游走,像风拂过麦浪,每一次按弦都精确到毫厘,却又从容得不费吹灰之力。右臂带动琴弓,弓毛与琴弦的每一次摩擦都仿佛两个灵魂的对话——不是征服,是共舞。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不是刻意,是音乐穿过他时引起的共振。额前的碎发随之轻颤,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落在琴面上,被灯光照得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意气风发,这是俞洄第一个想到的词。

看见青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俞洄猜了猜,大概是在写谱子或者跟朋友聊天。他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青年的肩,笑得温和有礼。

“久等了吧。我给你带了礼物,现在要看吗?”俞洄坐在宋以珏的旁边,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宋以珏想象不到这种大忙人准备礼物的样子,他觉得可能是一块手表,或者一条领带,就是没想到会是一把小提琴。

宋以珏握着琴,有点不知所措,半天就只蹦出句“谢谢”。他当然知道这把琴的价值,高音华丽,低音温暖,典型的意大利音色。

吃饭的时候,宋以珏又说了些类似八卦的话题,他挺好奇这样一个人私下是怎么样的。

最后,还是俞洄买的单。反正宋以珏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是自己逼着俞洄给自己买东西的。

站在门口,宋以珏提着琴,思考着该叫司机,还是叫宋明煊来接自己。晚上的风有些凉,他今天就穿了件高领羊毛衫,搭了一件很薄的外套。俞洄自然是观察到了,宋以珏在微微发抖,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宋以珏身上,又伸手接过小提琴,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吧。”宋以珏没犹豫就答应了,跟着男人坐到车里。车里的味道很好闻,并不算很浓烈的香味,而是淡淡的,就像风慢慢拂过一样。

一路无言,青年裹紧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蜷缩在后座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很像兔子。

车驶进小公寓的车库里。

俞洄瞧着宋以珏睡得熟,没忍心叫醒他,便将人抱起来,握着怀里人的手开了门。打开灯,屋子里很整洁干净,吉他,小提琴以及一些其他的乐器一一摆放好,一大叠的乐谱收在文件夹里。

他给宋以珏换了睡衣,勉强洗漱完,将人放在床上,盖了被子。

坐在床边,俞洄垂眼看着,柔软的短发,长长的睫毛。他发现,无论是宋以珏的哪个地方,他好像都很喜欢,也可以说,他喜欢宋以珏。说到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吧。他以为自己一时兴起,可越了解越喜欢。

床头的台灯关上,黑暗里,俞洄俯身在宋以珏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枚很轻很轻的吻。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北京就下了第一场雪。宋以珏以此为灵感,即兴创作了一首曲子,他没想好命名为什么,就只好收起来放在文件夹里。

快到年底,手头的事情不多,俞洄也难得没那么忙。他计划了一下,想着带宋以珏去瑞士看雪,看了蛮久出租的小屋,才终于定下一间离雪山很近的木屋。

Y:最近有空吗?

Jue-y:有,怎么了?

Y:带你去瑞士玩,好不好?

Jue-y:瑞士?好啊。

Y:明天出发,机票我买好了。

Jue-y:好。

坐上飞机时,宋以珏还有点恍惚,怎么就跟俞洄去瑞士了呢?俞洄其实有些紧张,他准备了戒指,放在箱子里。是定制的钻戒,刻有宋以珏的名字,他挑了很久,也想过失败,但他还想赌一次。

阿尔卑斯山脉横亘在眼前,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山腰以下的针叶林覆着厚厚的白毡,每一棵树的枝条都被雪压得低垂。谷地里的木屋只露出半截屋顶,炊烟从烟囱里笔直升起,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雾。远处的冰川泛着幽蓝,像大地睁着一只亘古的眼。

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风把表层的雪吹成流动的纱。偶尔有雪块从松枝上滑落,砸出一蓬细密的雪雾,在阳光里散成无数颗闪烁的尘埃。天空蓝得几乎透明,云的影子掠过山坡,让整片雪原忽明忽暗,仿佛大地在呼吸。

宋以珏望着,他见过的雪景很多,可这次,很特别,特别到他的心脏跳动,似乎有无数的蝴蝶在振翅。

俞洄拿着围巾,站在宋以珏的身边,他捏起围巾两端,从宋以珏身后轻轻绕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宋以珏的下颌,带着淡淡的凉意。他将左边那端仔细塞进圈里,缓缓收紧,末了还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能护住宋以珏的耳朵。

“会暖和一点吗?”俞洄低头帮宋以珏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像风一样飘进耳朵里。

“嗯。俞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宋以珏顿了顿,斟酌着,“我们好像才认识三四个月吧。”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对你好,不行吗?”我们见过的,在国外,隔着一扇窗户,我看见了你。剩下的话,俞洄没有说出来,当时没有知道名字的遗憾大概在这个时候补上了吧。

在瑞士的这几天,宋以珏感觉自己变得奇怪了,每当俞洄靠近自己的时候,心脏总会跳得很快,很乱。他不知道怎么了,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Jue-y:当一个人靠近你时,心跳很快,你觉得怎么回事?

Qin:那肯定是爱上了呗。

宋以珏盯着这句话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秦司樾这个人不靠谱,从小就吊儿郎当,长大就是个纨绔少爷。

喜欢吗?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

宋以珏没回,熄灭了手机屏幕。

一墙之隔,俞洄握着戒指,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勇敢一次呢?他会喜欢自己吗?万一他只想跟我当朋友呢?

越想越乱,他把戒指搁在床头,转头去拿手机。

输入框里敲着“宋以珏,我有事想跟你说。”他不敢发,又渴望着能把这浓烈的情感发泄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当朋友也好。

从瑞士回来后,宋以珏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俞洄的近距离接触,他怕自己的心跳会被知晓。很可怕,他上网查了查资料,无数个声音告诉他,你喜欢上俞洄了。

长这么大,出了宋明煊以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俞洄这样对自己的事全部放心上。无可否认,俞洄算得上一个好伴侣。

他也害怕,害怕俞洄喜欢女生,害怕和俞洄连朋友都做不了,害怕一切都回不去。

春到了。

首都的叶绿了,长出来了,遍地铺满绿意。

两个人各怀心思,相处着有些奇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异常。秦司樾作为宋以珏的发小,当然要给他做军师,来教教这个恋爱小白。秦司樾带着宋以珏去商场,说是什么先从外貌吸引注意力,一下子给他挑了很多套衣服。宋以珏长的好看,身材匀称,妥妥衣架子。

买了衣服,又抢过宋以珏的手机,约俞洄出来吃饭。

“等会我就在外面等你,有情况就跟我发消息。”秦司樾理了理宋以珏的衣服,站在包厢门口叮嘱他。

“嗯。知道了。”宋以珏愣愣地答应下来,推开了包厢门,俞洄早就到了,让宋以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俞洄带了戒指来,他想总有败露的一天,不如就亲自说,也算没有遗憾了。俞洄穿的正式,西装打了蓝色领带,头发都整理得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也没有散下来。宋以珏坐在俞洄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服务员上了菜,宋以珏正要说些什么,俞洄便先一步开口了,“宋以珏。”拿出戒指,耳根有些红。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第一次见你,是在巴黎,你在琴房里拉小提琴。你太美好了,我的心脏,我的眼泪都被你左右着。就算…”俞洄闭了闭眼,手心里全是汗,“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请给我一个答案,可以吗?”抬起头,去看着被灯光照得发亮的青年,视线突然有些模糊,突然,温热的指腹触碰到脸颊,常年练琴的手上带着薄茧,缓缓拭去了泪。

“我也喜欢你,俞洄。”说着,宋以珏捧着俞洄的脸,吻上了他的唇。被主动亲吻的男人怔愣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半晌,才回抱住青年。

直到分别,宋以珏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有男朋友了,还是自己暗恋的人。

秦司樾见好发小一脸呆呆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这看看那看看的,怕他有什么事。

“珏珏,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秦司樾担心地问到,瞧着宋以珏反应不大,心里东想西想,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

“司樾,我没事。就是…我们在一起。他对我表白了。”宋以珏带着回味意味地回答道,伸手摸了摸唇,虽然是自己主动的,但到后面却是俞洄在掌控自己。

“吓死我了。这不挺好的嘛。”秦司樾揽过青年的肩膀,拍了拍胸脯,很自豪地接着说道,“不愧是我,这就帮你拿下了。”

4月5日,清明节。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雾蒙蒙的。

宋以珏今天没什么事,本来宋明煊要拉着他去祭祖的,但他不想去,宋明煊也没办法,就留他在家里了。俞洄趁着清明事情不多,就说处理完了去宋以珏家里,陪陪男朋友。毕竟他平时太忙,一周也见不到几面,更何况,俞洄时不时就要出差,不是在洛杉矶,就是在伦敦。

俞洄特意挑了蛋糕,是宋以珏喜欢的那家的薄荷薄巧。

进屋换了鞋,俞洄望着身穿居家服的青年,微长的碎发搭在肩头,褐色的暖调高领羊毛衫,称得整个人都柔和而随性。

男朋友真好看,他这样想着。

“给你带了薄荷薄巧蛋糕,要尝尝吗?”俞洄将蛋糕放在茶几上,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包装盒。“要!”宋以珏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外表是素净的浅绿色,如初春薄荷叶碾成的汁液调入了奶油。顶层均匀洒落深色巧克力碎屑,像苔点或可可碎冰。刀刃轻轻抵住那层浅绿色的表面,微微用力,薄荷巧克力碎屑便簌簌向两侧裂开。向下切去,绵密的糕体顺从地分离,露出内里深浅交织的绿色纹路。刀身抽出时,切面干净平整,隐约泛起一丝清凉的湿润光泽。

宋以珏接过俞洄递来的蛋糕,一口下去,薄荷的凉意先于甜味抵达,如一道清冽的闪电。巧克力的醇厚紧随其后,将清凉裹进绵密糕体。

“好吃吗?”俞洄蹭掉了宋以珏唇边的奶油,笑了笑,“像小猪一样,男朋友。”

闻言,宋以珏为了他那所剩无几的颜面生气了,停下吃蛋糕的动作,皱起眉头,眼睛一红,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俞洄,你欺负我!我要和你分手!”

“好了好了啊,宝贝。是我错了好不好?不要哭了,看着我心疼。”俞洄看到那滴欲落不落的泪,心马上就软了,抱着人轻声哄着。

宋以珏在俞洄怀里抽噎着。自从在一起后,他就很喜欢撒娇,小可怜样,俞洄每次都招架不住。

下午,看了一部爱情片,明明男女主都相爱着,有情人却不能终成眷属,最后各自释怀,走向新的未来。

“以后,我们也会分开吗?”

“不会的,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我在,好吗?”

宋以珏将头埋在俞洄怀里,谁都没说话,好像这样就能一直到永远。

晚餐,俞洄亲自下的厨,宋以珏一直缠着俞洄索吻,俞洄舍不得说他,只能纵容着,自己的男朋友自己宠。

俞洄平时都是自己在家里做饭,手法很熟练,三下五除二就弄了四菜一汤。宋以珏倒是震惊,男朋友竟然这么厉害?!

“快吃吧,冷了不好吃,宝贝。”俞洄的筷子伸向盘中,轻轻夹住菜肴的一角。稍一用力,食物便被稳稳提起,带起些许汤汁。筷尖微微收紧,将食物送至碗边,轻轻一松,落入宋以珏的碗中。

晚饭结束,俞洄本来打算离开的,被宋明煊看到就不好了。宋以珏舍不得他走,又正巧收到宋明煊说晚几天回来的消息,俞洄就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了。

水汽从门缝中漫出,模糊了镜面的边缘。俞洄走出来,水珠沿着锁骨滑落,在胸肌上短暂停留,顺势没入腰腹的线条。湿发贴在额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肩头。毛巾松松挂在颈间,皮肤透着被热气蒸过的薄红,全身还笼着一层未散的温热雾气。宋以珏缩在床上,害羞得不敢抬头看俞洄,从脸红到脖子。

很轻的笑声传进耳朵里,接着是悦耳低沉的嗓音,“宝贝,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对不对?”这番调侃的话,让宋以珏更是脸红了。 “好了,不闹了。睡觉吧。”

“嗯。”

日子来的快去的也快。

夏在悄悄溜走,俞洄带着宋以珏赶着夏末去看了海。

海是无尽的起伏与呼吸。远远望去,整片海面压成沉甸甸的青灰色,像一块未被掀开的铅板,横亘在天地的尽头。可目光稍近些,那铅板便碎了——碎成千万片奔涌的浪,每一片都卷着白沫,一层追着一层,前赴后继地扑向沙滩。风从海平线那边来,推着浪;浪撞上浅滩,碎成泡沫,发出低沉的呜咽,随即退去,又被下一波浪接住。

阳光偶尔破开云层,斜斜地切过海面。那一瞬间,整片海亮了起来——不是温柔的亮,而是耀眼的、大块大块的银鳞在跳动,晃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光落在浪尖上,每一道波痕都镶了细碎的金边,仿佛海面上撒了一层碎金。可云很快合拢,阳光被收走。海又退回它本来的颜色——深沉的、近乎墨色的蓝灰,只在浪脊上泛着一点浑浊的白。远处有船影,小小的,像一片剪贴在灰幕上的纸,动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移动。那条白色的浪线却始终在那里,在沙滩与海之间,进,退,进,退。它是海唯一记得的节奏,也是海唯一不会忘记的语言。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海浪带走吗?

那无法释怀的痛楚呢?

首都的秋,是从天空开始的。天一下子拔高了,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几遍。阳光变成金黄色的,斜斜地照下来,把万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宋以珏随口跟俞洄提了一嘴,“这个天气很适合野炊。”俞洄记得很清楚。

于是,他推了两天的工作,特意选的微澜山谷,草坪从脚下铺向湖边,修剪得齐整,边缘柔缓地起伏。远处湖水是沉静的碧色,不流动,像一块嵌在山间的薄玉。湖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处的青绿渐渐淡成灰蓝,最远处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几乎融进天色里。天很高,云很低。白云大朵大朵地垂在山脊上,投下缓慢移动的暗影。风吹过草坪时,草尖齐刷刷地弯下去,露出底下泛白的草茎。

宋以珏对此极为惊叹,他在首都待的时间不长,也没怎么出去过,自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绝佳圣地。

俞洄提前准备好了一切,根本不用宋以珏担心。位置选得离湖边很近,恰好能在帐篷里看见湖景。

“怎么来野炊了呀?”宋以珏本人自然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因为你之前跟我说过,你自己都忘记了。”俞洄笑着将宋以珏的碎发别在耳后,宋以珏抬头看他,他的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嘴角却不急着上扬——只是淡淡地、慢慢地勾起来,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笑意含在眼睛里,不浓不烈,却让人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俞洄,你亲我一下。”

闻言,俞洄俯下身,温热的唇贴上另一片柔软的唇,唇齿交缠间,宋以珏人忍不住想到以后,以后会怎样呢?

安排了专业的人烤烧烤,只要坐在旁边等就好了。炭火舔着肉串边缘,油脂滋滋地冒出来,滴在红亮的炭上,腾起一小撮带着焦香的烟。表面烤到微焦,泛起虎皮一样的纹路。

很好吃,希望下次还能吃到。宋以珏想着。

头顶上,星星出来了。不是城市里那种躲躲闪闪的、需要眯着眼找的星,而是大颗大颗的、明亮亮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隐约可见,像一片薄纱似的雾,斜斜地横过天际。月亮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星光便足够照亮草坪——不是白天的亮,是那种银灰色、带着凉意的亮,把每一根草尖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草坪变成了一大片柔软的阴影,远处湖面泛着幽微的亮,像一块暗色的绸缎铺在那里。风吹过,草叶窸窸窣窣地响,水波也轻轻拍着岸,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偶尔有夜鸟划过湖面,翅膀扑棱两下,又归于沉寂。对岸的山已经完全融进了夜里,只比夜空更深一点、更沉一点,像一道浓墨画出的剪影。山脊上偶尔有一点微弱的光——也许是护林站,也许是山那边的村子,幽幽地亮着,分不清远近。

营地里,几顶帐篷透出暖黄色的光。那种光不刺眼,柔柔地笼在帆布上,把整顶帐篷变成一盏大灯笼。有人围坐在天幕下,炉火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炭火还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火星,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宋以珏被俞洄抱在怀里,两个人依偎着,两双眼睛,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星星和月亮。

“你会离开我吗?”

“人怎么会不需要爱呢。”

冬日又要来了。

宋以珏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他没跟俞洄说,一是怕他担心,二是他也不确定会不会发生,或许有些杞人忧天。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想来想去,还是没料到他哥宋明煊会查他手机,而且还是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宋明煊看到那个备注为“男朋友”的置顶,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感觉,觉得脑子晕晕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喜欢男人!

他没伸张这件事,查了对面的人是俞洄。

宋明煊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冷静地安排一切的,他约了俞洄的父母出来,商议办法。

俞父俞母很难相信这件事,也无法坦然接受。

最后的商议结果是,给俞洄安排联姻,送宋以珏去巴黎。

“珏珏,哥给你安排了巴黎的学校,明天出发,好吗?”宋明煊看着疲惫许多,心里堵着难受,却不好说什么。

“为什么?我不想去!”

“别闹,珏珏。听话,好吗?”

宋以珏想拒绝,却看到哥哥疲惫而略显沧桑的脸,沉默了。谁也没再开口。

他还是妥协了。

异国恋,他可以接受。

晚上,宋以珏睡不着,他给俞洄发了很多条消息。没等到回复,就抱着手机睡着了。

去机场前,宋以珏给俞洄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了。他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逼着自己上飞机。

“宋以珏!”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他回头,是俞洄。俞洄依旧穿着西装,头发被风吹乱,很显然是着急赶过来的。“俞洄?你怎么回事?”宋以珏很疑惑,他什么都不知道宋明煊打完电话回来,就瞧见了抱在一起的俩个人。

“宋以珏…对不起。”俞洄吻上宋以珏的唇,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吻。

宋明煊走过来,拉开俞洄,示意青年去登机。青年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登机处,看着哥哥和俞洄说着什么,他听不到,只是觉得不安,强烈的不安。可他还是上了飞机,他不想让哥哥再麻烦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去往巴黎的第三个月,宋以珏彻底联系不上俞洄了。他不相信俞洄不要他了,也不愿意去问宋明煊发生什么了。

再次收到俞洄的消息,是一年后,他有孩子了。

宋以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冷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孩子真可爱,很像他。

塞纳河的水永远在流。夜深了,桥上亮起灯,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晃成碎碎的金。风从河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气息,还有远处咖啡馆飘来的最后一点咖啡香。巴黎从来不睡,只是安静下来,像翻完了的书,摊开在膝头。铁塔还亮着,整点的时候会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蒙马特的高处能看到整座城,灰蓝色的屋顶连绵起伏,烟囱冒出的烟被风吹散。当初那些走不完的街、说不完的话、笑不完的黄昏,如今都收拢成这满城的灯火,亮着,却隔着很远的距离。

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结束的也结束了。就像这河水,流过巴黎,还会往下游去,谁也留不住。记得那些好就够了——石板路反光的样子,面包房飘出的热乎乎的气,还有某个转角忽然撞上的、让人心头一软的夕阳。巴黎还是巴黎,不管有没有人在看。风继续吹,鸽子照常飞,街角的面包房明天还会开门。走到这里,也该松手了。回头再看一眼——桥,灯,水,还有远处模糊的圣母院的剪影。

身后的巴黎,还在那里,亮着,安静着,属于所有人,也属于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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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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