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栩一回到家就发现不对。
“外婆，今天有客人来吗？”
外婆对她招招手:“小羽，外婆之前有一个学生的女儿跟你一个班，你上次不是考了年级第一吗。”
外婆拉着段知栩的手，指腹带着老茧轻轻摩挲，语气是有史以来的轻松，像把揉皱的心事慢慢展平：“小羽啊，往后有人帮衬咱们了。”
段知栩指尖猛地僵了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闷得发沉。
外婆没察觉她的异样，絮絮地说：“他是我头一届的学生叶东国，最是懂事的那个，前些日子回来看我，知道你的事，你还这么小。”
“我那个学生说想资助你到上完大学，你也知道，外婆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万一哪天不在了...。”
段知栩是外婆捡来养的。
她能意识到自己身体越来越不行，她要是有一天撑不住走了。段知栩该怎么办。
“不要乱说。”段知栩严肃的皱着眉。
外婆:“好好好。”
段知栩:“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外婆仔细想了想:“叫...叶...叶溪枝。”
“好。”段知栩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脸就沉了下来，随即恢复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
外婆的声音温温的，带着旧年月的温软，说起最得意的学生时，眼里全是往昔的回忆:“那孩子当年家里穷，连纸笔都凑不齐，我给他垫了半年的学费，如今有出息了，还念着这点情分，难得啊。”
她认真听着，对那人突如其来的资助，生出谨慎。外婆这么多年独自把她养大，从来没有听说过，外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之前生重病，也没见叶东国来过，虽说是资助她，人家本意是好的。
前段时间她发生了这么大一场重灾事件，也是外婆一个人咬着牙，两人互相扶持着过来了。
外婆人善良了一辈子，不然也不会把她领养回家。
可刚好转了新学校，刚好考过了她的女儿，段知栩就不信叶东国没有调查过她，不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提出要资助她。接受了资助，叶东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应该是那个东西。
她回到房间里，想把手机翻出来，无意间碰到包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银灰哑光的软管，管身印着浅绿药草纹样，是消肿化瘀药膏，她拿在手上，瞳孔猛地收缩，手掌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带着药膏一起。
已经猜到是谁放在她包里的了。
仿佛是下定决心般，将药膏扔在抽屉里。
又是一个清晨，街道被雾笼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不知何时，太阳钻了出来，将那一层薄纱打的无影无踪。
叶溪枝低头在草稿本上演算着，耳边的嘈杂排除在外，太阳光柔柔的照在她身上。
“溪枝！这次考试这么难，你又是第一。”刘菲显然从门外跑回来，深深吸两口气，随即瘫坐在板凳上。
“嗯。”
这么大动静，想不注意都难，叶溪枝停下了手中的笔，无意间问道:“我跟第二名差多少。”
“哇，说来也奇怪。”刘菲身体猛然坐直:“不知道段知栩怎么了，其他分数虽然比你高，但是数学分数少的可怜，你猛甩第二名好几十分...。”
段知栩连第二名都不是。
叶溪枝眉头微蹙，转瞬又松了些，眼里带着几分茫然的浅疑。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段知栩目瞄着离自己不远的叶溪枝，这下总满意了吧。
【真傻。】
你有病吧。段知栩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心里忍不住想，她要是笨的话，世界上就没有聪明的人。
【我有些时候搞不懂你的脑回路。】
要你搞懂。
段知栩懒都懒得理她。
“段知栩。”
段知栩微微抬眸，见叶溪枝又站在自己跟前，不忍的啧了一声。
“有事儿？”
“我想跟你聊聊。”
她声音跟平时有些不同，感觉藏了些冷意。
“我没什么和你聊的，走开。”
段知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站起身似乎想往教室外走。
叶溪枝伸手就扣住段知栩的手腕，指尖刚攥实，似乎是想阻止她逃跑。
教室里都因为成绩下来的原因，有人欢喜有人悲，在这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年级第一和第二如此的气氛，足以让人探究，吃瓜的心和视线都忍不住的落在她们两个身上。
两人周身像缠了无形的刺。
叶溪枝刚要开口想说去外面聊。
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了。
段知栩挣了一下，抬眼时眼里也燃着怒意。
“放学等我，不准跑。”
叶溪枝攥着段知栩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眼底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座位。
段知栩垂着眼，她皮肤很白，明明不是很用力，但腕间却留着一圈浅红印，指尖微蜷，想骂人和拒绝的话全被铃声堵了回去。
周遭同学纷纷收回目光，讲台上脚步声渐近。
段知栩双眉轻蹙，眼里的困惑、茫然，全然是没弄明白的模样。
她不是很能明白。
叶溪枝不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你自认为自己聪明。】
【说到底还是被蒙了双眼。】
段知栩只是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不知道到底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段知栩不想面对的东西已经来到。
见段知栩起身，叶溪枝在她要踏出座位，快步上前两步，声音刚要扬起又下意识放轻:“段知栩。”
段知栩的动作顿了半秒，像是没听见，大声喊着:“周漫，快点，还走不走？”
她拽住身旁周漫的胳膊，力道大得指尖都陷进对方衣袖里。
周漫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得仓促，被拽着步子都不是很稳，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走了走了。”
周漫可开心了，好不容易央求着段知栩帮她把解谜游戏卡住的那一关看看，她十分相信段知栩聪明的大脑。
奶茶店。
周漫一眨不眨的盯着段知栩操纵人物的屏幕。
突然，没有什么线索的盒子，被她砸坏。
“啊？你为什么把那个盒子砸了？”
“试试看。”段知栩单手拿起奶茶喝了一口，齁甜，嫌弃道:“你点的几分糖？”
“全糖。”
周漫头也不抬，试图理解屏幕里的东西，好像理解不了才问:“你的超级大脑有解析嘛？”
段知栩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的超级大脑告诉我...。”
似乎是探究到了什么秘密。
周漫认真聆听，生怕错过什么。
只见她又缓缓开始口。
“...告诉我，这个时候该用超级力量把盒子砸开。”
什么嘛。
见她气馁成这个样子，段知栩又想再喝口奶茶，被齁甜住，便咬着吸管笑。
将通关的手机递还给她。
周漫欣喜的接过手机，领取通关奖励。
“对了，放学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叶溪枝叫你名字了？”
“你听错了。”段知栩笑不出来了。
“好吧。”周漫领奖励的头一抬，见她要走问道:“你们关系很不好吗？你知不知道叶溪枝举报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差点被退学，好像跟你有关。”
段知栩下意识的想反驳关，嘴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说出。也没忙着起身。
段知栩:“你怎么知道。”
周漫:“跟我爸生意上有往来，那几个人被举报理由好像是校园霸凌。”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段知栩回想到了那两件事，试探的问道。
“有人看到那段录像上面有你，也就刚转来那段时间。”周漫仔细回想着:“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关系不好吗？我感觉她对你挺好的啊，她人也好好看。”
“不熟。”段知栩语气淡然，算是给她的回答，到底还是猜到了:“我先回去了。”
以目前的观察，那几个人被举报的理由是她，但以那些人的家底而言，压下这件事轻而易举。资助是由头，她已经能确定是为了高三那场奥数竞赛。
只有一个名额。
她就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而叶溪枝可能不知道，从她那几天的表现来看。
月考成绩张贴在公告栏上，叶溪枝没有拦住段知栩，冷眼盯着公告栏，指节泛白，目光掠过自己名字后刺眼的下游名次，喉间漫开一阵发苦的涩意。
她不清楚为什么，明明之前跟炸毛的猫一样。见谁就挠，见到她更是凶狠，想趁机去摸一下头，只落的个满手抓痕，令人讨厌。
但现在，不炸了，不挠了。见到她更是躲的不能再躲，像一只没有生机的小猫。可是对别人还是那个样子。
更让人讨厌。
她太清段知栩的好胜心了，超过她时，跟她讲话的语气简直就是趾高气昂。
抓到她时，是早自习前的空当。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
“段知栩，解释清楚。”叶溪枝的声音清冽，带着不易察的压迫。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段知栩被她吓一跳，有点后悔来这么早了。
试卷被拍到桌子上，是段知栩的答题卡，大题全是空白，连个公式都没写，其他写着的地方更是潦草。
段知栩伸手想夺过答题卡:“考差了而已，有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装，继续装。
叶溪枝用更大的力气按住答题卡，碎发因为她的动作掉到了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里多了平时没有的情绪。
“考差了？段知栩你故意的。”
“如果你的实力仅有如此，我不会说什么。但是如果你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让着我，我会因此看不起你。”
“我会只当你就是这样，你最好以后一辈子都是这样。”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段知栩心里。
装不下去了。
眼底翻涌着不甘：“我故意又怎么样？你不就是想赢吗？我让你赢，你满意了？”
她没说她父亲和外婆的事，她不想把软肋摆出来，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显得狼狈，会很难看。
这话落在叶溪枝耳里，全是赌气的发泄。
手里的答题卡捏得发皱，她盯着段知栩，心里莫名发闷，语气却软了些：“我不管你发生了什么，给我拿出全部的实力，你这样是看不起我，更是看不起你自己。”
段知栩笑了声，笑声里全是涩意:“你就当我看不起自己吧，叶会长。”
叶溪枝一怔，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扣分的事，心口骤然一紧，想解释，却被打断。
“我告诉你，我认输了，我考差了。”段知栩别开脸，不去看她，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
过不了几天，叶东国或许应该就会找她来谈这件事了，还挺想知道叶溪枝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是怎样的。
应该会很精彩。
她以为叶溪枝会转身离开，可预想中的动静没传来，反而有温热的气息靠近。
叶溪枝伸手，想碰她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下，碰了碰她攥得发白的手腕。
“你没有说真话，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很轻。
段知栩浑身一僵，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她转头看叶溪枝。
叶溪枝心中也有猜想。她松开手，后退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软：“段知栩，我们是对手，可也不止是对手。”
段知栩看着她好像又要猜出她的想法，无端有些碍眼，只是应着：“我们只能是对手。”
段知栩知道她很聪明，这份聪明让她有点厌烦她。
起风了，教室里空旷着，无声地，陪着这场没说透的带着掩盖的哑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