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李小丫的顽疾有彻底治愈的希望,小院里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这份来之不易的欣喜刚刚漫上众人心头,现实的难题便紧随而至,瞬间冲淡了所有暖意。
刘德安望着身前的黄教授,眼底满是急切与忐忑,压着心里的焦灼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当下最关键、最避不开的问题:“黄老,您方才说能治好孩子的伤,让她以后正常穿裤子、正常生活。我想问问,整套治疗下来,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心。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黄教授身上,尤其是小丫的养母,瞬间攥紧了身上破旧的衣角,布满风霜皱纹的脸骤然绷紧。她浑浊的眼眸里,交织着惶恐、无助,又藏着一丝不敢奢求的期待。
十二年岁月,她陪着孩子在深山苦熬度日,日日清贫、步步艰难。平日里几块钱的平价草药,她都要反复斟酌、再三犹豫,咬牙硬扛。漫长的岁月里,贫穷早已刻进了这个家庭的骨血,数十万的治疗费用,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去触碰的天文数字。
黄教授抬手冲掉手上的清水,眉头微微蹙起,短暂沉默过后,语气格外沉重,如实道出实情:“孩子的病拖了十二年之久,先天性脊柱畸形,加上常年反复溃烂的创口,病情十分复杂。这类慢性骨科顽疾,治疗周期极长,一住院便是一年半载。算上全程治疗、康复护理、日常食宿开销,就算治疗全程顺利、不出任何波折,最少也需要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
这个沉重的数字,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落,狠狠压在众人心头。方才还带着一丝暖意的院坝,瞬间陷入死寂,连山间的风声都仿佛静止。
小丫养母双腿一软,身形踉跄着险些瘫坐在地上。她双手无措地反复搓着衣角,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落,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不停滑落。她喉头哽咽,一遍遍无力地喃喃自语:“这么多钱……我们哪拿得出来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呐……”
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勉强糊口维生的农家,别说二三十万,便是两三千块的开销,都足以压垮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巨额的费用,瞬间将刚刚升起的希望,狠狠打入谷底。
刘德安与姚文轩也彻底怔住了。二人一心只想为小丫寻医问诊、治好病痛,拼尽全力为孩子争取生机,却从未料到治疗费用会如此高昂。
刘德安紧紧攥起拳头,指节绷得发白,看着角落里怯生生蜷缩着、满眼不安的小丫,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他压下心底的沉重与无力,抬眼望向黄教授,眼神格外坚定:“黄老,只要能治好这孩子的病,钱我们慢慢凑、慢慢想办法!您医术高明、医德仁厚,若是医院方便,能不能将小丫接到您的医院接受系统治疗?有您亲自接诊医治,我们所有人都放心。”
黄教授轻轻点头,心底满是动容,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我个人自然是一心想要救治这孩子,只是医院有既定规章。病人收治、费用减免,并非我一人能够做主,我需要回去和院长详细商议,等待院方正式批复。”
一旁的姚文轩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郑重:“黄老,恳请您务必多费心周旋。这孩子命太苦、太不容易,您就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我们媒体这边会持续跟进报道、持续发声,凝聚社会爱心力量,全力筹措治疗费用。只要医院愿意收治,我们拼尽全力,也会凑齐费用,绝不辜负这份善意。”
黄教授看着眼前真心实意为孩子奔走操劳的两人,又看向屋内贫寒窘迫、命运凄苦的母女二人,心底恻隐翻涌,当即拿出手机走到院外,拨通了院长的电话。他将李小丫十二年的苦难身世、复杂病情、贫困家境,以及报道引发的全网善意与社会关注,一五一十、详实细致地向院方汇报清楚。
谁也未曾料到,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
院方听完汇报后,深受触动。一方面敬佩黄教授的医者仁心、悲悯情怀,另一方面也知晓小丫的故事已然引发广泛社会共情。为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彰显公立医院的公益担当,院方当即给出明确答复:免费收治李小丫。除少量必需的自费药品费用外,所有检查、手术、住院、康复理疗的全部费用,一律全额免除,后续还会根据治疗情况,进一步优化减免方案。
喜讯传回小院,压抑的氛围瞬间消散,无尽的欣喜与希望扑面而来。
小丫养母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肆意纵横,泣不成声。她紧紧拉住黄教授的手,一遍遍深深鞠躬,质朴的道谢声带着哽咽反复响起:“谢谢恩人!谢谢你们!我的孩子,终于有救了!”
姚文轩与刘德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连日积压的担忧、焦虑与疲惫,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眼底终于漾开一抹释然欣慰的笑意。
“事不宜迟,孩子的病拖延太久,再也耽误不得!”刘德安当机立断,“深山道路难行、变数多,我们今日立刻护送小丫下山,尽早入院做全面检查,开启治疗!”
众人纷纷附和,即刻着手准备动身事宜。
可谁也没有想到,当众人温柔告知小丫,要带她离开大山、去往城里治病时,素来安静乖巧、隐忍懂事的小姑娘,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抵触与恐惧。
她不顾一切死死抱紧养母的双腿,瘦小的身子拼命往后蜷缩,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妈妈!我不去城里!我要待在家里!”
十二年朝夕相伴,她从未离开过这座大山,从未离开过养育她的母亲。这间破旧的土坯房、山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伴的母亲,是她全部的世界、唯一的依靠。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院、陌生的人群,还有未知的前路,让她满心惶恐、极度不安。
小丫死死拽住养母的衣角,哭得满脸通红、声嘶力竭,稚嫩的嗓音几度沙哑破碎。养母看着痛哭不舍的女儿,心如刀绞,泪水不停滚落,满心皆是不舍与心疼,可她心里无比清楚,离开是为了治愈、是为了新生,万般拉扯,满是两难。
刘德安连忙蹲下身,放软所有语气,一点点温柔安抚:“小丫乖,听话。去城里把病彻底治好,以后你就能堂堂正正穿裤子、穿漂亮的花裙子,再也不用受病痛的苦、受旁人的冷眼。别怕,我们都会陪着你,等你病好了,就立刻回来看妈妈、陪着妈妈。”
众人围在一旁,轮番温柔劝导、耐心安抚,苦口婆心劝说许久。小丫泪眼朦胧地看着满眼心疼的母亲,望着眼前一众真诚善意的人,哭声才渐渐止住,抽抽搭搭、万般不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下,愿意跟着大家下山治病。
为避免夜长梦多、再生波折,刘德安、姚文轩与黄教授当场商定,即刻动身护送小丫下山。
黄教授细心稳妥,让养母搬出家中老旧的木圈椅,寻来两根结实的斑竹竿,稳稳捆绑成简易担架,又细心铺上柔软的棉被,尽量让小丫一路坐得安稳舒适。
担架刚刚绑扎妥当,养母打来温水,细心给小丫擦洗干净身子,换上整洁的衣裳。刘德安配合姚文轩,小心翼翼将小丫抱起,轻轻安置在担架坐好。
就在众人准备抬担起身、踏上山路的瞬间,刚刚平复情绪的小丫,骤然再次崩溃。
她猛地回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养母,放声哭喊:“妈!我不要看病!我不要离开你!妈——!”
哭喊之间,她拼命扭动身子,不顾一切想要从担架上翻落下来。突发的变故让众人猝不及防、瞬间愣住。危急时刻,黄教授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护住孩子,才避免她跌落受伤。
姚文轩连忙半蹲在担架前,放缓所有语调,温柔耐心地劝导,许下温暖的期许,为孩子勾勒美好的未来,消解她的恐惧:“小丫乖,听叔叔的话。叔叔有个女儿叫小婷,前几天刚满十三岁,只比你大一点点。她平日里读书写字,闲暇时就骑着自行车逛公园、去图书馆看书、去超市游玩,日子轻松又快乐。”
“等你的病彻底治好,你也可以和她一样,穿漂亮裙子、骑单车、逛公园、读书识字,拥有属于自己的快乐生活。叔叔跟你约定,等你到了省城,一定让你和小婷相识相伴,你们做最好的姐妹、最亲的朋友,好不好?”
一旁的养母强忍泪眼,伸手轻轻抚摸着小丫的头发,哽咽着温柔劝导:“我的乖闺女,是妈妈拖累了你,让你白白受了十二年的苦。如今这么多好心人千里奔波帮你,给你争取来了治病的天大机缘,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你安心去治病,妈妈在家好好等你、好好照顾自己,绝不拖累你。”
小丫泪眼涟涟,望着满脸憔悴、满眼不舍的母亲,哽咽抽泣:“妈,我懂……我就是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话音落下,她捂着脸失声痛哭。
养母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不舍与心疼,上前紧紧搂住担架上的女儿,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泪洒衣襟,场面催人泪下、让人心碎。
一边是相依十二年的骨肉深情,一边是改写命运的治病机缘,万般拉扯、万般无奈。
刘德安连忙上前,耐心劝慰、细细开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难分难舍的母女二人缓缓分开。
众人不敢再多耽搁,抬手稳稳托起担架,踏着山间小路,载着满心期许与不舍的别离,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
清冷山风掠过,吹散了哭声,却吹不散母女绵长的牵挂,也吹不灭小丫奔赴新生的希望。